李大春则小心翼翼把骨头一块块拣出来,放到白布上。
他力气大,此刻动作却难得轻了许多。
等尸骨收拢得差不多,陈七安取出黄符,压在白布之上,又以香灰封住四角。
他低声念道:
“横死之骨,今日见天。”
“怨有所因,魂有归处。”
“莫缠生人,莫乱阳宅。”
三清铃轻轻一响。
叮。
废窑坑里忽然。
风还在吹,荒草被压弯了腰。
陈七安点了三炷新香,插在白布前,又写下阿蓉的全名,压在香下。
李大春忍不住问:“七哥,不把她叫出来问问吗?”
陈七安摇头:“叫魂没有那么简单。”
“真正请魂上身,要有乩童承魂,还要布阵护命。眼下天色將黑,荒坑阴气乱,强行请魂,叫来的未必是她。”
李大春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七安没有再解释,只是盯著那三炷香。
香火燃起后,青烟起初还算平稳,只是升到半尺来高时,忽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冷气轻轻拨偏了些,香头暗了一瞬,很快又重新亮起。
旁边烧过的黄纸化成灰白纸灰,被风一吹,只在白布边缘轻轻打了个旋,便散在了泥地上。
片刻之后,坑底像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像风颳过荒草。
李大春背后一紧。
钱管家更是嚇得连连磕头。
“阿蓉,我错了……我错了……”
“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是听人吩咐办事,你就放过我吧……”
陈七安见此情形,眉头反倒皱了起来。
阿蓉確实有怨,可这怨太散,不成形,不像一个完整凶魂,更不像是能从这荒地一路追回沈府、索人性命的怨煞。
而且他方才到废窑坑时,已经看过这附近的地势。
此处虽荒僻潮湿,常年无人来往,確实容易积些阴冷气,可也只是寻常废地,不见阴水反弓,不见槐柳压坑,也没有坟土冲门、断墙锁煞之类的格局,不像是什么真正聚阴藏煞的凶地,养不出沈府里那种程度的怨煞。
也就是说,他先前的猜测,多半不对。
如果说钱管家被压神,是因为身上沾了阿蓉的血债,倒还说得过去。
可从这荒地牵回沈府,再到害死许文山,不是这般残怨能做到的。
不过眼下,他没有把话说死。
陈七安只是收起三清铃,吩咐护院將白布包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荒废的旧仓房,道:“先把尸骨安置在旧仓里,白布收骨,黄符封怨,留两盏长明灯看著。”
“等沈府这桩事了,再买一副好棺材,择地安葬。”
说到这里,陈七安看向钱管家,“棺材钱,你出。”
钱管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老奴明白。”
陈七安看著他,认真道:“不能隨便买一口薄棺糊弄过去。她已经在这废窑坑里躺了六年。这一次,务必要好生安葬。”
…...
等眾人回到沈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府门前灯笼全亮了起来,可灯火照在朱漆大门上,没有半点暖意。
沈太太早已等在前厅。
秦玉楼也在,她是平日里最闹腾的人,这会儿却安静得很。
见沈七安回来,沈太太立马迎了上去,“陈道长,找到了吗?”
陈七安点头:“找到了,尸骨就在旧仓栈的废窑坑里。”
这话一出,秦玉楼身子一僵,迟疑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那……阿蓉她……”
陈七安看了她一眼,道:“贫道已经替她收骨安魂,等沈府这桩事了了,再买棺下葬。”
秦玉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前厅里眾人都鬆了一口气。
钱管家更像是捡回一条命,瘫坐在椅上,半天起不来。
可陈七安却没彻底放鬆下来。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罗盘,铜针暂时稳住了,没有乱转。
按理说,阿蓉尸骨已经找到,也替她收骨安魂,沈府今晚应该能安生些。
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七安將罗盘收入袋中,抬眼扫过前厅眾人,隨后开口道:“今晚各院照旧点灯。”
“能聚在一处的,儘量聚在一处,別一个人单独待著。人多,阳气便足。”
“还有,听见敲门声,不许开门。”
闻言,沈太太脸色一紧:“陈道长,难道今晚还会有事?”
陈七安道:“阿蓉尸骨已收,安魂法事也做了。”
“可沈府这桩邪事还没真正查清。”
“沈府到底能不能安生,还要看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