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海上蠕动,像一条被拉得太长的懒蛇。
镇远號的锅炉里,火焰烧得有气无力,烟囱里吐出的黑烟稀稀拉拉,仿佛隨时会断气。
钱理在宽敞的舰桥里待了两天,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现在的百无聊赖。
他背著手,踱到海图桌旁,伸出手指在上面戳了戳。
“林提督,本官看这图,我们为何不走直线?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是平白浪费皇后娘娘的煤?”
林涛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的海面,甚至没有挪动一寸。
钱理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尷尬,他走回舷窗边,指著外面隔得老远的船队。
“还有这个队形,乱七八糟,东一艘西一艘,哪里有半点大宣水师的威严?万一遇上海盗,首尾不能相顾,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周在旁边擦拭著一个黄铜罗盘,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向下一撇。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咕噥:“这队形要再密集点,昨晚上那两艘就不是差点撞上,是直接亲上了。”
钱理的耳朵很尖,他猛地回头瞪著老周:“你!你说什么?”
老周把罗盘举到眼前,哈了口气,用绒布使劲擦亮:“报告钱大人,我说这罗盘,要勤擦,不然看不清方向。”
钱理的脸涨红了,他一个文官,跟这些丘八掰扯不清。
他把气又撒回林涛身上,拔高了声音:“林提督!本官在与你说话!这船队慢如蜗牛,阵型散如烂泥,你这个提督到底会不会指挥?”
林涛终於有了动作,他转过身,没看钱理,而是走到了全船传话筒前。
钱理以为自己的官威起了作用,挺直了腰杆,准备聆听林涛的解释和认错。
林涛拿起黄铜传话筒,冰冷的声音在舰桥里迴荡。
“传令,入夜,全舰队进行灯火管制与通讯协同演练。”
“什么?”钱理傻眼了,“演练?大晚上的演练?”
林涛放下传话筒,仿佛钱理不存在一样,又走回了海图桌前。
夜幕很快降临,海面变得漆黑一片,只有星光在天上闪烁。
突然,镇远號主桅杆顶端的一盏信號灯亮了,发出短促而明亮的光芒。
一长,两短。
紧接著,灯光熄灭,再次亮起,变成两长,一短。
复杂的灯语像一个无声的命令,向著漆黑的海面传递。
钱理伸长脖子看著,满脸不屑:“故弄玄虚。”
他话音未落,后方的船队立刻乱成一锅粥。
“头儿,三號福船打错信號了!”一个年轻的瞭望兵大声报告,“我们发的是『左舵五』,他们回的是『请求停船』!”
老周举著望远镜,额头上冒出汗珠:“五號沙船好像把煤油灯罩子给弄翻了,甲板上著火了!”
“七號船和八號船好像要撞上了!他们在打转!”
海面上,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船只的轮廓在黑暗中乱晃,夹杂著水手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隔著很远都能听到。
钱理先是紧张,隨即脸上露出了“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得意神情。
他走到林涛身边,几乎是把胜利的宣言拍在他脸上。
“林提督,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搞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完全没用!”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本官早就说过,打仗靠的是什么?是人!是气势!通讯靠什么?靠嗓子!扯著嗓子喊,比你这亮灯灭灯强一百倍!现在搞成这样,差点船毁人亡,看你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整个舰桥的水手都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憋著没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