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著供桌上方那幅诸葛亮的画像,画像里羽扇纶巾的武侯静静地注视著他,目光穿越了一千八百年的光阴。
诸葛栱的眼眶湿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涌还是別的什么。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跌跌撞撞地走到供桌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造孽呀……”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酒意和哭腔,“悠悠苍天,何薄於我!祖师爷!丞相!后辈诸葛栱命苦啊!”
他直起身,老泪纵横地望著画像,声音颤抖著:“先有国,再有家。我武侯派诸葛家族,那是鞠躬尽瘁死而不已啊!对国家对朝廷——无论是大汉王朝还是当今时代——那是亘古不变的呀!”
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和泪水糊在一起也顾不上了,声音哽咽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往外蹦:“国家要人,咱们村不得不给啊!咱不能跟国家抢人啊!诸葛明这个逆子……不,这个孩子,他已经许身国家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一个被儿子气得喝了半瓶二锅头的老父亲:“愿您老人家在天上保佑啊……这孩子不容易啊,他是负伤转业的啊!肯定是在內景中帮助国家搞科研,伤及自身!我身为他的父亲,心里在滴血呀!”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相信国家绝不会亏待我儿子。丞相名鉴!”
供桌上,武侯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著他。
香炉里的烟裊裊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画出细细的弧线。
诸葛栱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喝了半瓶二锅头、还跪在地上哭了一场的人。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擦在了袖子上,然后抬起头瞪著画像,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不对,指著房梁——也不对,大概是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大概是江西的方向。
“他竟然敢这么跟他老子说话!”
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中气,那种被儿子气得血压飆升的中气。
他转身从门后面摸出了一根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又觉得不够趁手,换了一根竹製的痒痒挠,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正所谓不打不成器!这个逆子长时间不在家,我身为他的父亲,必须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一个完整的少年!让他尝尝来自父爱的抚摸!”
他握著痒痒挠,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混合著父爱和报復快感的复杂光芒,像一个即將出征的將军在战前鼓舞自己的士气。
“虽然老子可能打不过这个逆子。”
他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但立刻又涨了回来,涨得更高。
“但我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还手!我一定要捶他!”
他挥了一下痒痒挠,竹子在空气里抽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昏黄的灯光下,诸葛栱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慈父的牵掛,一半是被逆子气炸了的倔强。
“没错!再优秀,我也一定要锤他!”
供桌上方,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也可能只是香炉里裊裊青烟造成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