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於睡梦中静静地止了呼吸。
几年后,林绣也倒下了。
临终前,她执意穿上了那件只有凡俗誥命夫人才能穿的华贵礼服。
她死死抓著苏羽的手,眼神涣散,却带著一丝执拗的满足。
“夫君......妾身这辈子,穿金戴银,受人跪拜……够了。”
苏羽坐在床边,没有嘆息,只是平静地合上了她的双眼。
送葬的队伍,一次次从潜龙苏家的后宅走出,葬入后山专门开闢的家族墓园。
当年那个喧闹拥挤的后宅,如今只剩下宋清婉一人。
九十多岁的高龄,即便对於凡人来说,也已是极限。
冬日,大雪纷飞。
暖阁內,宋清婉躺在床榻上。
她虽然外表看著不过五十余岁,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苏羽坐在床沿。
一如七十多年前,那个內务堂分配婚事的夜晚,他平静地坐在她的面前。
“夫君......”
宋清婉的声音微弱若游丝,她极其费力地转过头,看著苏羽那依然如故的容顏。
“当年您在內务堂选中了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我没有灵根,帮不上您修仙......只能替您打理这后宅,给您多留几个子嗣......”
“你做得很好。”
苏羽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微微发凉的手掌。
“你替持了大半辈子,把这座庄子打理得乾乾净净,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宋清婉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著床帐的顶端,仿佛又看到了七十年前,那个撑著伞,带她走进小院的青涩管事。
“仙道漫长......您以后,要多保重......”
握著苏羽的手,缓缓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宋清婉带著微笑,在这大雪之日,平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
苏羽静静地坐在床边,握著那只渐渐冰冷的手,良久没有动作。
......
后山,墓园。
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排排修葺整齐的墓碑静立在风雪中。
除了早年过世的长子苏承,如今又多了一排凡俗妻妾的孤坟。
苏羽穿著一身素色长衫,没有撑伞,任由积雪落满肩头。
他提著一壶温好的酒,缓步走到宋清婉的墓碑前。
没有悲痛欲绝的哭喊,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挽留。
修仙,修仙。
修到最后,註定要亲手埋葬那些无法同行的同行者。
这便是长生大道上,必须咽下的孤独与残忍。
苏羽看著满目的风雪与孤坟,他没有流泪。
因为他很清楚,生老病死,天道轮迴,这是凡人必经的归宿。
他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给了她们凡俗能够达到的极致安稳与富贵。
她们走得没有遗憾。
他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