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这一间破屋里。
国都的各个角落,乃至国都之外更加广袤的大离疆域。
有丈夫在被镇抚司带走前,趁著最后一个拥抱,在妻子耳边低声念完了口诀。
有母亲在临刑前,用嘴唇无声地对著人群中的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比了出来。
有囚犯在行刑的路上,突然高声念出口诀,虽然只念了半句就被割喉,但周围数百人都听到了。
禁令杀掉了那些敢说出来的人。
但禁令杀不掉那些把口诀记在心里的人。
越是残酷的禁令,反而越在向所有人证明同一件事。
这东西,是真的能伤到他们的。
否则,他们至於这么怕吗?
半月后。
大离皇朝国都以北三百里,荒原深处。
一座被黄沙半掩的废弃矿坑中,数千人的营地正在极其隱蔽地运转著。
这里是凡人反抗军的临时驻地。
李自在死后,这支队伍在苏羽的暗中指挥和李小天的实际管理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吸纳了更多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与反抗者。
兵力从一万人扩充到了將近两万。
矿坑最深处,一间由碎石垒成的密室內。
苏羽盘膝而坐,五岁孩童的身体与他沉稳至极的气质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他的面前,站著七个人。
正是李自在赴死前安插进国都的七名骨干。
他们在处刑日混入人群,亲眼见证了李自在的慷慨赴死,隨后便潜伏下来,在国都內暗中活动了半个多月。
如今,他们冒著生命危险穿越封锁线,带回了国都內部最新的情报。
“禁令確实管用。”
为首的一个络腮鬍汉子名叫周铁柱,声音沙哑。
“明面上,已经没人敢念了。”
“举报的人越来越多,镇抚司杀了一万多人,城里人人自危。”
苏羽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但是……”
周铁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暗地里,口诀传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快。”
“我们在外城蹲了半个月,发现了一件事。”
“禁令越严,信的人反而越多。”
“老百姓不傻,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官府为了一首歌杀这么多人。”
“十户连坐,免贡铁牌,这阵仗,连谋反都没这么大。”
“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真的有用。”
“老百姓现在都不敢说,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广场上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邪魔,是真的被吹站不稳了。”
苏羽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与他的预判完全一致。
禁令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在短时间內用恐惧压制住所有的声音,但恐惧压得越狠,反弹的力量也就越大。
因为禁令本身,就是最好的gg。
你越禁什么,就越在告诉所有人,这东西能伤到他们。
但仅仅靠口诀在民间的暗中传播还远远不够。
凡人自斩法的威力,取决於同一时间內有多少凡人同时引爆。
一个凡人的自斩,只能净化方圆数里的魔气,而且很快就会恢復。
但如果是一万个、十万个、甚至百万个凡人同时引爆呢?
那个量级的净化,足以让一整片区域的魔气浓度產生永久性的下降。
而这,才是真正能动摇邪魔根基的杀招。
“国都暂时不能动。”
苏羽终於开口,嗓音稚嫩,但语气中的沉稳与老练,却让在场的七个成年人全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禁令的风头正盛,硬碰只会白白送死。”
“把目光放到国都之外。”
苏羽抬起手,在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大离皇朝疆域辽阔,镇抚司的力量最多只能集中在国都和几座大城。”
“偏远的郡县、乡镇、村落,禁令的执行力度必然大打折扣。”
“这些地方,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作为一个穿越者,苏羽自然懂得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含金量。
他的目光扫过七个人。
“你们回去以后,不要再留在国都了。分散到各个州郡,找到那些已经记住了口诀的人,把他们组织起来。”
“不需要他们现在就去死。”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號角响起的时候,他们需要做什么。”
“我要的,是一张网。”
苏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十条纵横交错的官道上。
“一张遍布整个大离疆域的网。”
“等这张网织好的那一天,就是邪魔们的末日。”
七个人齐齐抱拳。
“遵命!”
……
接下来的日子里,凡人反抗军开始了一场极其隱秘、却又极其高效的渗透行动。
七名骨干化整为零,带著各自的小队,沿著官道向大离皇朝的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他们不再像李自在那样高调地劫掠血贡车队。
而是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每一个偏远的村庄与乡镇。
每到一处,他们不急著传播口诀。
而是先找到当地最受敬重的长者、最有威望的乡老、最敢说话的硬骨头。
然后,他们只做一件事。
讲故事。
讲李自在的故事。
讲那个在广场上被魔火焚烧、却一声不吭的凡人首领。
讲那声穿透了魔火的怒吼。
讲那些从天上摔下来的邪魔。
人的耳朵可以被封住,嘴巴可以被缝上。
但故事,是杀不死的。
一个好的故事,只需要讲一遍,它就会自己长出翅膀。
而李自在用命写成的这个故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故事。
因为它告诉了每一个绝望的凡人。
你的命,不是一文不值的。
你的死,也可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