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在首领一个人的引爆,净化的范围也就方圆数里,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別。”
“但他的死,却让数百万人亲眼看到了凡人自斩法是真的。”
“从那以后,口诀才真正传开,这张网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这是李首领真正的价值。”
赵恆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羽。
“那如果死的不是一个反抗军首领,而是一个皇帝呢?”
苏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首领再英勇,在老百姓眼里也只是一个草莽匪首。”
“但皇帝不一样。”
“哪怕是一个傀儡皇帝,哪怕是一条狗。”
“在那些百姓眼里,我穿著龙袍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是天子。”
“我要像李首领一样,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告诉他们。”
“连皇帝都愿意为你们脱下龙袍去死。”
“那么,那些还在犹豫的人,那些还在害怕的人,那些把口诀记在心里却一直不敢行动的人。”
“又还在等什么呢?”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羽盯著赵恆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这种坦然,苏羽在李自在的眼中也曾看到过。
但赵恆的眼神里比李自在多了一样东西。
释然。
像是一个背了太久债的人,终於找到了还清的办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一死,皇室就没了吗?”
“皇室不重要。”
赵恆摇了摇头,语气极其平淡。
“邪魔统治下的皇室,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我母妃死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清澈。
“与其做一辈子的狗,不如做一刻的人。”
苏羽没有再劝。
他活了千年,见过太多慷慨赴死的人了。
有些人的死是衝动,有些人的死是绝望,有些人的死是被逼到了墙角別无选择。
但赵恆的死,是从三年前他踏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天就已经决定好了的。
他从来就没打算活著走出这盘棋。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死法,一个最好的死法。
“冬至大祭。”
苏羽开口了。
“什么?”
赵恆楞了楞,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每年冬至,大离皇朝在国都中心广场举行冬至大祭,全城百姓必须到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祭天仪式。”
苏羽语气平缓的说道。
“同时,血渡会亲自出席,接受凡人的跪拜与朝贡。”
“那是一年之中,国都凡人最集中、邪魔也最集中的时刻。”
听到这里,赵恆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原本只是想用自己的死来唤醒百姓,但在苏羽的点拨下,他瞬间看透了这个局背后藏著的恐怖杀机。
“仙长的意思是……”
赵恆死死盯著苏羽,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
“让我在血渡的眼皮子底下…… 当著天下凡人的面,引爆自斩法?! ”
苏羽微微頷首。
“数千万凡人亲眼看著他们的皇帝在邪魔面前引爆。”
“这个画面,会比任何口诀、任何传令都更有力量。”
“它会像一把锤子,把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最后一丝迟疑全部砸碎。”
赵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乾净得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好。”
“那就冬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朝苏羽拱了拱手。
“仙长,这三年承蒙照拂。”
苏羽看著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恆转身,弯腰钻过矿坑低矮的石壁甬道,一步一步地走向洞口。
苏羽坐在原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油灯还在烧。
密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苏羽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第一世的泰山之巔,那个临终前看到仙人却被告知“没有灵根,终究只是凡骨”的自己。
他想起了第二世的苏承,那个没有灵根却为了家族,將自己的一切都燃烧殆尽的儿子。
这些人的身影和赵恆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都是凡人。
都在用凡人的方式,做著超越凡人极限的事。
苏羽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种英雄。
有搅动风云的气运之子,有算无遗策的幕后棋手,有以一敌万的绝世强者。
若论实力与成就,赵恆在这些人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但这少年决绝的背影,却让苏羽感到了一份属於凡人的真实沉重。
因为赵恆不是在反抗命运。
他是在亲手把自己变成罪人,然后用罪人的命,去换一个乾净的结局。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捨生忘死。
而是背著满身的血债去死,並且心甘情愿。
苏羽闭上了眼睛。
距离冬至大祭,还有三个月。
该做的准备,必须在这三个月內全部到位。
他站起身,灭了油灯,走向密室深处那条通往反抗军中枢据点的暗道。
……
矿坑外。
赵恆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和往常一样,天穹被阴毒的魔气死死笼罩,看不到一颗星辰。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平时清爽了一些。
这三年批红杀人的折磨与骂名,似乎总算有一个可以还债的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