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诀已经传遍了整个大离,传进了十数亿凡人的脑袋里。
就算把创始者碎尸万段,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这把火,已经不属於任何一个人了。
血渡睁开了竖瞳。
那双数万年来俯视眾生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愤怒。
愤怒这种东西,在局势彻底无望之后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也不是仇恨。
它恨过,但恨了半年之后发现,恨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不是对某个强者的恐惧,不是对某种法术的恐惧,而是对一种现象的恐惧。
它怕了。
堂堂金丹大圆满的邪魔,被一群没有灵根、没有法力、打不过一只妖兽的凡人给整怕了。
不是因为它们强,而是因为它们不怕死!
而且越杀越多,越死越猛。
杀不完,打不退,挡不住。
就像蝗灾一样。
你可以踩死脚下的这一只,但你挡不住遮天蔽日的那一群。
血渡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它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最窝囊,但也最正確的决定。
“传令。”
血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已经没有了半年前那种震慑四方的魔威。
谷中残存的邪魔部下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
如今还能跟在血渡身边的,只剩下两名筑基后期和七名筑基中期。
加上血渡自己,一共十个。
半年前驻守大离的邪魔何止千计。
如今只剩下了十个。
其余的,不是被凡人的灵气风暴烧死了,就是在魔气崩溃后虚弱致死,再不然就是提前跑路了。
血渡看著这十个劫后余生的手下,张了张嘴。
“撤。”
就一个字。
谷中一片死寂。
一名筑基后期的邪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大人,撤到哪里?”
“离开大离。”
血渡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竖瞳微微闭了一下。
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
“大离已经完了。”
“这个牧场,废了。”
“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衰弱一分。”
“再待下去……”
血渡停顿了一息。
“再待下去,我真怕自己都要被凡人自斩法给乾死了。”
这句话从一个金丹大圆满邪魔的嘴里说出来,在场的每一个邪魔都觉得荒谬至极。
但没有一个敢笑。
因为它们也怕,甚至它们比血渡更怕。
血渡好歹还有金丹护身。
而它们这些筑基期的,在魔气跌到一定程度之后,隨时可能步那些练气期同类的后尘。
被凡人用锄头砍死在路边。
“世界之大,像大离这样的皇朝还有很多。”
血渡站起身,竖瞳遥望东方。
“东面有大周,南面有大楚,北面有大燕。”
“大周有元婴邪魔赤渊坐镇,魔气浓郁,统治稳固。”
“去那里。”
“只要没有凡人自斩法,我们就还有立足之地。”
血渡转过身,朝著谷外走去。
残存的九名邪魔紧紧跟上。
它们不敢飞。
因为魔气太稀薄了,御空之术极其耗费魔力,它们不捨得浪费这点本就所剩无几的修为。
所以它们堂堂筑基期以上的邪魔们,是用两条腿,走出大离的。
像丧家之犬一样。
走出深谷的时候,血渡停了一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大离的方向。
半年前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刺目的蔚蓝。
乾净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著一股让邪魔浑身不適的清新气息。
血渡的竖瞳中映出了那片蓝天,蓝得让它噁心。
“数万年了。”
血渡低声喃喃。
“从我入驻大离的那一天起,到今天,整整两万三千年。”
“两万三千年来最稳固的牧场。”
“怎么就被一群螻蚁给掀翻了?”
没有人回答它。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邪魔,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
但没有谁敢说出来。
血渡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影消失在大离东境的荒野上。
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离开大离的同一天。
大离各地的凡人,並没有因为邪魔的撤退而停止引爆。
因为蓝天虽然出现了,但魔气还没有完全清除。
还有三成。
三成的魔气虽然不足以让邪魔存活,但依然在侵蚀著天地和凡人的身体。
那些年迈的、將死的凡人,依旧在自愿地引爆。
不是为了杀邪魔,而是为了让天更蓝一点。
再蓝一点。
蓝到后代的后代,永远也不用再记住凡人自斩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