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封走后,越间彻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照旧睡到中午,照旧打游戏,偶尔接电话,说几句英文,掛断后继续看电影。没人再提越封,没人再提出国,老爷子那边也没有消息。虞珠几次经过他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枪声、引擎声、低低的笑声。那些声音隔著门板,薄而遥远。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达成了什么决议。
她也没立场问。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
长安白天飘过一点雪,落地就化,路边的树湿漉漉的。越间彻给厨师放了假,午饭是王姨做的,蒸鱼、燉鸡、炸藕盒。油锅烧热后,麵糊裹著藕片滑进去,立刻炸开一圈细密的泡。比之平日里厨师的专业,王姨做饭多了一些家常味,油醋和葱姜的气味飘在房子里,盖住了花香和香氛,把这栋平时冷得过分的房子熏出一点年味。
下午,越间彻从楼上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家居服,外面披了条厚毯子,鼻音很重。头髮没怎么打理,额前垂著几綹,脸色比平时白,眼尾却烧出一点红。王姨看见他,立刻走上前。
“少爷,还是发烧?”
越间彻靠在餐厅门口,神色淡淡:“快好了。”
“昨晚还三十八度多,怎么叫快好了。”王姨皱眉,“我让刘大夫过来再看看吧?”
“不用。”他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厉害,“你回家吧。”
王姨愣了一下。
“回去陪孩子。”越间彻说,“我让司机送你。”
王姨看著他:“那晚上这边……”
“我预定了晚餐,有人送。”越间彻抬眼,“我还能喘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脸上还带著病中的倦笑。王姨被他噎了一下,不好说什么,点了点头,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少爷”。临走前又把退烧药、水、体温计和电解质水放到茶几上。
“珠珠。”她低声说,“你留意点少爷。要是烧起来,就给我打电话。”
虞珠点头:“好。”
王姨拎著包走出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屋里一下空了。
晚饭酒店送来的很早,放在专业的保温箱里,搭著配好的餐具,由专人摆放上桌。越间彻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汤,虞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两个人守著一桌子菜,显得空旷异常。
以往在村里过年的时候,虞家没有年夜饭这一说。家里没有长辈,虞来娣在外务工也不回来,一家四口凑在一起吃一顿饺子,就算做过年。有些人丁兴旺的人家会提前杀猪宰羊,虞珠偶尔背著柴路过,会看到有些人家的院里晾著各种菜乾和咸鱼。
晚上越间彻久违地没上楼,和虞珠一起在客厅看春晚。
客厅没开太多灯,巨大的影屏里是一片喧囂热闹的红,给没做任何节日装饰的房子都添上了几分节日色彩。年轻的明星轮流上台表演,虞珠看著那些载歌载舞的身影,一个也认不出。窗外的別墅区安静得出奇,似乎家家户户都关上门过起了自己的团圆节。路灯亮著,树影映在落地窗的纱帘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湿路,声音很低。
越间彻横窝在长沙发上,身上搭著一条羊毛毯,电视光映在他脸上,红一阵,蓝一阵。
虞珠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她其实不怎么看春晚。冬天山里太冷了,晚上看电视根本坐不住。八点半之后,人一般就上床了。虞大海有时候让电视开著听声,刘桂珍每每看到就会骂,说不看就关了,別开著浪费电。
春晚播到某个语言类节目,镜头切到台下观眾,一片欢声笑语。
越间彻突然抬起头问:“山里过年放炮吗?”
虞珠转头。
他仍看著电视,眼皮半垂,脸上兴致缺缺。
“放呢。”虞珠想了想,“天黑就开始放,十二点的时候放的人最多,响得不得了。村里每年都要因为放鞭炮嚇死几条狗。”
越间彻低低笑了一声,夹杂著两声咳嗽。
虞珠忙把茶几上的温水递过去。
前几天姬泳他们来过家里一次,她听到他们约好了三十晚上一起跨年。只是不知道越间彻是不是因为前些天出去爬山太累了,免疫力下降,咳嗽了几天后昨晚突然发起高烧,於是今天本该有的跨年活动也作罢了。
越间彻喝完水,慢悠悠坐起身,把杯子放回茶几:“这里最该响一下。”
虞珠愣了一下:“城里不能放。”
更何况这大半夜的,哪有卖炮的。
“跟我来。”越间彻裹著毯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负一层杂物间的灯亮起来,越间彻走了进去。
虞珠站在门口,看著满墙的隔音棉,脚步顿住,没有继续往里走。
杂物间里很明亮,东西不算多。墙边是恆温酒柜,另一侧摆著几个箱子、运动装备、旧乐器盒,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大型工具。
虞珠看著越间彻的背影。
他俯身站在几个纸箱子前,一手拉著肩上的毯子,一手在几个箱子之间翻来翻去。
她想过去帮他找,可她又想起越封讲的那个关於司机儿子的故事——越封说过,杂物间以前是影音室。
越间彻忽然回过头:“愣著干嘛。”
他向房间最右侧一只深绿色防潮箱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去把那个打开。”
虞珠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蹲下,按开锁扣。
箱盖掀起,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礼花和炮。包装纸亮得刺眼,英文、日文、中文贴在一起,红的金的银的,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