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剪了短髮的缘故,还是竞选上班长的刘政扬发挥的带头作用,班里同学对虞珠的態度恢復了一些正常的热络。
刘政扬理科好,虞珠文科好,两人当同桌刚好取长补短,月考成绩进步得飞快。时间长了,虞珠发现刘政扬並不像表面那么严肃,看似一本正经,內里十分八卦。班里的大情小事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拉著她諞个没完。一开始她不习惯说学习以外的事,可时间长了,她也逐渐被他带著开始一起说。
有一节政治课,老师在上面讲唯物辩证法,刘政扬在下面小声跟虞珠讲隔壁班体育委员追他们班英语课代表的事。虞珠听得入神,忘了压低声音,“啊”了一声。
老师停了。
“刘政扬,虞珠,你俩后排站著去。嘀嘀咕咕半节课了。”
两人灰溜溜地站起来,全班回头看。刘政扬面无表情,虞珠耳朵红得发烫。走到后排站定,刘政扬偏过头,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你害我”。
虞珠瞪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
老师卷著课本梆梆敲讲台:“有一些同学,自己学习好就影响別人。”
有“一些同学”和梁夏在身边,虞珠感觉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变化。
那之后,时间没有停下来等她。
市一中每天都有考试、排名、竞赛、保送名单,学生们忙著往前挤,没空一直盯著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
虞珠也没有给他们新的东西看。她照旧上课,打工,回出租屋,洗澡,背单词,把帐本一页页记满。
高二时,她的成绩稳在年级前二十。到了高三,楼道里一年四季都是卷子味,桌肚塞不下的资料堆到脚边,便利店的黑咖啡卖得比矿泉水快。
虞珠没参加毕业聚餐。最后一科考完,她回弄柠茶上晚班,打烊后坐在店门口,把准考证折好,夹进帐本最里面。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那天,信封边缘被快递柜夹皱了一点。长安大,中文系,放眼全国的顶级院校。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又把费用说明看了一遍。
十八岁这一年,虞珠把市一中的校服压进箱底,买了两件最便宜的白t和黑色长裤。长安大的老校区离弄柠茶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她没换工作,也没换房,只是把课表从高中换成大学,把早读换成早八,把晚自习换成图书馆闭馆前的灯。
?
大一开学后的九月底,弄柠茶斜对面原本空著的二层独栋小楼重新装修。白天捲帘门拉著,工人在里面敲敲打打,水泥灰和油漆味飘满半条街。晚上霓虹灯一亮,黑底银字的招牌掛出来,叫limbo。
梁夏抱著胳膊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念得很土:“李——木波?”
“林波。好像是个游戏名。”虞珠在吧檯后切柠檬,“刘政扬说是夜店。”
“夜店就夜店,整个洋名。”梁夏嗤了一声,“我一看这风格就感觉不是什么好货。”
廖姐今天久违地来了,站在吧檯外吩咐:“开业了这条街晚上人都会多,从下周开始打烊往后推两个小时。你俩周末都得上通班。”
梁夏立刻嚎:“加钱吗?”
廖姐很豪爽:“加。”
?
夜店开业后的第一个周末,东门这条街像被人掀了盖。
傍晚还没黑透,路边就停满了车。化著浓妆的女孩穿著超短裙挽著手从街口走过,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又尖又脆。男生们留著各种各样的髮型,三三两两靠在车边抽菸,菸头亮一下,又暗下去。酒精味、香水味、烤串味和柠檬茶的酸甜味搅在一起,风一吹,全是躁动的味道。
弄柠茶从十点开始爆单。
出单器滴滴滴响个不停,屏幕上的號码往下滚。梁夏在后备区手忙脚乱地骂人,骂廖姐是资本家、周扒皮,虞珠站在吧檯打包,拇指按杯盖按得腱鞘炎发作。她额前的碎发全湿了,短髮贴在脖子上,围裙前溅满了奶渍茶渍,干了之后发硬。
“九十七號顾客,您的芊芊茉莉好了!”
“您好,打包还是直接喝?”
有人从夜店门口过来,手背上盖著萤光章,手指里夹著烟:“美女,来杯解酒的。”
“店里不让抽菸。”梁夏从帘子后探出头,面无表情,“柠檬茶,解渴。解酒去隔壁五十米药店。”
虞珠低头贴標籤,没忍住笑了一下。
忙到凌晨两点,店里终於空了一阵。地上一片狼藉,全是水点、鞋印和吸管纸皮。梁夏在后面补糖浆,虞珠把两只黑色大垃圾袋扎紧,拎起来往后门外走。
袋子里放了不少压扁的奶盒,盒角又尖又硬,没走一会儿就把塑胶袋戳破了。茶汤混著奶液从袋子里漏下来,贴著虞珠的裤腿往下流,把鞋面都浸湿。黑色提绳勒进掌心,湿垃圾的味道从袋口冒出来,酸甜发腐,贴著鼻腔不散。
巷子里比店里冷,风一钻进来,汗湿的后背立刻凉下去。她把垃圾袋扔到定点投放的垃圾站箱子里,刚抬起头鬆口气,目光穿过远处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一黑一红两辆跑车停在limbo门口,车身被霓虹割出一截一截的流光。姬泳靠在车边抽菸,头髮染成很浅的灰,正偏头和宋坂说话。宋坂戴著银框眼镜,暗红的衬衫领口松垮,手里捏著打火机,正在给对面的女孩点菸。
女孩背对著虞珠,穿一条黑色短裙,外面披著很薄的皮衣,长长的捲髮垂在肩头,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背影发颤。她有点醉了,步履摇摇晃晃,一手夹著烟,一手挽著身旁並排站著的男人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肩头。
虞珠的心猛地向下一摜。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闪身躲到垃圾箱后,只露出一点眼睛,视线慢慢落到男人的背影上。
男人穿著收身黑t,肩线挺阔,腰肢劲瘦。他低著头,一手任由女孩牵著,一只手夹著烟,烟没怎么抽,只在指间慢慢烧。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侧过头,灯光从他眉骨上切过去,露出线条锋锐的轮廓。
越间彻。
確定是他和周琦玉的那一瞬间,虞珠迅速蹲下,把自己牢牢藏在垃圾箱夹角的黑暗里。身后,粗糙的墙皮蹭在肩上,呼吸间是垃圾腐败后酸腐的恶臭。她下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黑色的运动鞋上浸满了白色的奶渍,裤脚也湿噠噠的。
她悄悄地,极慢极谨慎地向外移出一点视角。
四年多了,她只在朋友圈的边角见过越间彻。那些东西隔著屏幕,怎么存都轻。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街灯下,风声、烟味、车灯一下都有了重量。
车流涌动,喧囂未止。可虞珠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被滤去了,耳畔只剩下咚咚的心跳。
他比走的时候高了,肩背也宽了。少年时那点漂亮的薄感被撑开,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人的沉。他低头听周琦玉说话时,上身微微俯下,周琦玉笑著后仰,踉蹌著退了半步,手却勾住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隔得太远,虞珠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烟从他眼前飘过,又被风扯散。
像一部默片。
夜店门口的保安拉开门,里面的低音鼓点轰地一下衝出来,震得地面发颤。暗紫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扫过,落在周琦玉裸露的小腿上。
门打开,又重新合上,鼓点和笑声一起被压回厚重的门板后,连带著越间彻的身影。
虞珠还蹲在垃圾箱后,双腿发麻,一动没动。
她又想起四年前大年三十夜里的烟火。短暂,耀眼,曾经在她眼前绽放,又在转瞬间消失在天上。
裤兜里,手机嗡嗡振动。她后知后觉地掏出手机,划开通话。
“你倒个垃圾干甚去了?”梁夏开著免提,背景听起来十分嘈杂,“爆单了,速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