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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万

电话响到第三声时,梁夏接了。

“餵?”

她的声音很快,背景里有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塑胶袋被翻动的响动,像人还没下班。

虞珠握著手机,嘴唇动了动,雨水顺著发梢落到屏幕上。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有一口冷气,吸进去,胸腔跟著抽了一下。

“咋啦虞珠?”梁夏顿了两秒,声音忽然拔高,“有事说事!”

虞珠这才开口:“梁夏。”

声音有点哽咽。

梁夏那边立刻静下来。

“雨声好大,你在哪?”

虞珠抬头看了看四周。路灯下的雨一条条斜著,远处围墙很高,门牌藏在树影里,黑得看不清。

“南郊这边的月园。”她说,“我打不到车。”

梁夏吸了口气,像是被气笑了:“月园?真行啊你,跑去富人社区捡垃圾了?定位发我,別乱走。”

“好。”虞珠低下头,摸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是我活爹啊。”梁夏说,“站路边马路牙子上,別站树下。我现在过去。”

电话掛断后,虞珠把定位发出去。

屏幕亮了一会儿,很快又暗下去。她把手机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挪到马路边。

刚刚她神志不清,忘了天上还在打闪,站在树下真有几分不知死活的意味。虞珠把脸埋进膝盖里,鼻尖闻见湿棉服的味道,混著土腥和一点残余的酒气。

那酒气不是她的。

想到越间彻,想到女人玫红色的大衣,她的胃没由来地反了一下。

等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一束晃来晃去的车灯缓缓靠近。

一辆旧电动车从雨里衝出来,车头灯发黄,前挡泥板上贴著一块掉色的贴纸。梁夏戴著黑色头盔,外面套了件蓝色雨披,雨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帆。车子剎在虞珠面前时,轮胎在积水里滑了一下,险些歪倒。

“我操。”梁夏一脚撑地,摘下头盔,看见虞珠的样子,骂人的声音反倒低了,“你是人还是水鬼?”

“我是你的活爹。”虞珠走向梁夏,破涕为笑。

梁夏的脸也被雨浇透了,髮丝黏在脸上,眉头紧锁。

她翻下车,从车筐里翻出一件一次性雨衣,粗暴地抖开。

“穿上。”

虞珠抬手,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梁夏等不了,直接把雨衣兜头给她套上,塑料薄膜粘到湿头髮上,沙沙作响。

“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闹哪样啊,还不带伞。你知道这地方离主路多远吗?我小电驴骑到半路都想给自己烧纸。”

虞珠低声说:“对不起。”

“闭嘴吧你。”梁夏把后座擦了两下,擦了也没用,还是湿的,“上车。抱紧点。我这车二手的,剎车不太灵,咱俩今晚要是真摔了,明天新闻標题就是两奶茶店员工夜闯富人区,疑似精神异常。”

虞珠坐上后座,隔著雨披抱住梁夏的腰。

梁夏身上有奶茶店的甜味,混著雨水、塑料雨披和电动车电瓶的热味。她腰很细,骨头硌手,却稳。车子一拧油门,衝进雨里,虞珠整个人往后一仰,又被梁夏骂了一句“抱紧”。

雨水打在一次性雨衣上,噼里啪啦。

旧电动车跑不快,遇到积水就抖。梁夏嘴里一路没停,骂路,骂雨,骂半夜还修路的市政,骂虞珠不省心。骂到后来声音哑了,她忽然问:“你被姬泳甩了?”

虞珠抱著她,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况,轻轻道:“跟他没关係。”

梁夏等了一会儿,见虞珠没继续说下去,又说:“行。”

“等你想说了再说。”她笑,“今晚先把你弄活。”

梁夏留在了虞珠的出租屋。

虞珠在厕所洗澡。热水淋下来时,皮肤先是麻,隨后才被烫出一点知觉。她伸手摸向脸颊,那里的钝痛已经没了,可她还感觉越间彻的手留在上面。

她换好睡衣出来,梁夏已经把电水壶烧上了。

桌上摆著两桶泡麵,一袋感冒冲剂,还有从楼下便利店顺手买来的滷蛋。梁夏豪迈地坐在椅子上,湿了的外裤搭在椅背,只穿著內裤,光著两条细腿,正在用毛巾擦头髮。

虞珠看向梁夏,她的腿上也有纹身,大腿外侧还有几个圆圆的小伤疤。

“你这疤怎么弄的?”虞珠坐下,掀开泡麵盖。热气扑上来,廉价调料包的味道在小屋里炸开。

“烟烫的。”梁夏把叉子塞给她,又把感冒冲剂推过去,“我也年少轻狂过好吧。”

她抬起头,瞥了虞珠一眼,语气轻鬆:“不是只有你吃过男人的苦。”

虞珠捧著纸杯,低头吹了吹。

两个人把泡麵吃完,已经很晚了。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挤在一起,虞珠有点不习惯。

她没和別人睡过。

“你睡里面。”梁夏说,“你要是半夜发烧,我一脚把你踹醒。”

虞珠躺在靠墙那边,身体还有点发冷。冷气和雨像钻进骨头里,怎么也烘不干。

梁夏关了灯。

屋里只剩窗外的雨声,还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鸣。

过了很久,梁夏忽然说:“我本来在南方打工,十五岁的时候跟当时的男朋友来这儿打工,他说他舅在这儿,能给我俩安排好工作。”

虞珠睁著眼,没有动。

梁夏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到了才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活。我不愿意干,跑了两次才跑掉。后来终於跑出来,也是这么个雨天,我在火车站门口蹲了一夜,早上起来,鞋都被人偷了。后来我就知道了,出门在外,钱不能全放一个兜,鞋不能脱,信男人倒霉一辈子。”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虞珠缓缓转过身,在黑暗里看向梁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梁夏继续说:“所以你別觉得丟人,再狼狈也比我当时强多了。谁还没在雨里傻站过。”

虞珠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很小:“梁夏,我不想欠他了。”

梁夏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还。”她说,“还不起就慢慢还,大不了还一辈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这话不漂亮,也没什么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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