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结束,窗外天已经黑透。
苏太太进来时,苏砚正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自己的书里。见母亲进门,他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礼貌的样子,站起来说:“虞老师辛苦了。”
虞珠背起帆布包:“不辛苦。”
苏太太看了眼桌面。手机还扣在旁边,教材翻开著,草稿纸少了一张。她眼神微动,很快又笑:“小虞老师,今天怎么样?”
这话是在问虞珠,也是在问苏砚。
苏砚没回答,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机。
苏太太嘆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又不太配合?”
虞珠摇摇头,语气认真:“他基础很好,反应也快。或许......题目和材料可以给难一点。”
苏太太看著她:“可別的老师说他一直玩手机。”
“手机亮著,不代表他完全没听。”虞珠顿了顿,“苏砚很聪明。”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有一瞬静。
书架前,苏砚的手停在一只小小的兵马俑上。
苏太太抿了抿唇,像被这句话碰到什么地方。她很快恢復得体,笑道:“今天辛苦你了。下周还能来吗?”
虞珠没有立刻答。
苏砚是难教,可难就难在太容易教。
大人已经替孩子安排好一切,连“不沟通”都被折成一个需要付费解决的小问题。她只要坐在这里,陪著,讲一点东西,拿三百块走。但苏砚有血有肉,不能被当成一道题,也不能被当成家属院里哪件需要维护的家具。
“我回去看一下课表。”虞珠说,“再跟您確认。”
苏太太点头,没有勉强:“好。阿姨,送小虞老师。”
虞珠从房间出来时,隔壁书房的门敞著。
门里立著一架素麵屏风,屏风后露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半个背影。白衬衫,肩背很宽,袖口卷到腕骨,手里端著只小茶杯。茶台对面坐著墙上合影里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茶针。
虞珠马上压低视线走开。
玄关处,阿姨把她的鞋摆好,递来一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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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说,今天辛苦了。”阿姨说,“试讲费。”
虞珠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信封很薄,边缘硬,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她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出家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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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书房里,茶水已经换过一轮。
书房不大,屏风把茶台隔出半明半暗的一角,外头客厅里的声音进来,都被削薄了。
越间彻坐在屏风后,手里端著茶盏,低头吹了吹茶沫。门外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擦过去,鞋底踩在旧楼梯上,步履轻盈。
苏先生把茶针放回托盘里,笑容和煦:“刚才那位小老师,讲得有点意思。”
越间彻呷了口茶,抬起眼,点点头:“嗯。”
“砚砚那个性子,前两个老师讲半小时就开始冒汗。”苏先生摇了摇头,神色似是无奈,似是宠溺,“她这个年纪能讲出这种老少皆宜的东西,后生可畏啊。”
越间彻放下茶盏,笑得好看:“有苏部长这样的前辈在前面引路,我们做后辈的哪有不爭气的道理。”
苏先生勾了勾唇,没接这话,提起茶壶又给越间彻续上:“刚才那小姑娘一讲魏晋、士族,我就想起年轻时候收过几页旧拓,可惜后来搬家,不知道压到哪去了。”
越间彻抬手,虚拢在杯盏边,听见这一句,眼皮很轻地抬了一下。
“那真是巧了,我那儿有一卷《淳化阁帖》的旧拓残本,王氏一路的东西,前阵子刚到。”他笑了笑,接得自然,“晚辈不懂这些,苏部长要是不嫌烦,改天我带来请您帮忙掌掌眼。”
苏先生抬起头,眼里终於带上一点笑:“略懂,略懂。掌眼谈不上。”
“东西要放到识货的人眼前。”越间彻从善如流,“放在我手里,糟蹋了。”
对座的苏先生听到这话,摇头笑了笑,不置可否。
茶台边,文件夹的边角被檯灯照得发白,纸面上的字一行行摊著,像一排等人盖章的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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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珠赶上晚高峰。
地铁站里全是人。扶梯往下吞,闸机口排出几条弯弯曲曲的队伍。她站在人群里,帆布包被挤到身前,信封夹在教材和黑皮笔记本之间,边角硌著掌心。车厢里有人抱著花,有人拎著菜,有人靠在门边睡觉,头一点一点。
虞珠抓著扶杆,站在玻璃门旁边,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刘政扬:怎么样?
虞珠想了想,回:冤枉钱。
地铁门打开,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跟著人流往外走。
回到小区时,夜已经压下来。
巷口烧烤摊支上,炭火烧得暗红,铁签子在油盘里滚,辣椒粉和孜然味被风吹得满街都是。楼下小卖部亮著白灯,老板娘坐在里面嗑瓜子,电视里放著本地方言的调解节目,男女声吵得很响。虞珠从门口经过,刚要往楼栋里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路边停著一辆很打眼的车。
灰色车身,线条低而沉。停在一排电动车和旧麵包车旁边,亮得像一块冷铁。这个小区里的车大多灰扑扑的,车窗上贴著年检標,后备箱里塞著菜篮子和摺叠凳。
虞珠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楼道走。
楼门洞里的灯又坏了。
她摸黑沿著楼梯上了没两层,就闻到一股烟味。
跟小区那些老头抽的劣质烟不同。这味道更冷,更淡,带著一点皮革的味道,贴著潮灰和旧墙皮往鼻腔里钻。
虞珠抬起头。
楼梯拐角上,菸头一点红,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暗处轻轻亮了一下。男人靠著扶手,腿长,身形高,肩线被楼道小窗透出的灯光割出一道冷硬的边。
越间彻正低头看著她。
虞珠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走错了。
可楼道里撕剩一半的小gg,垒在墙角的泡沫箱,磨得发亮的台阶边缘又提醒著她——走错的人,不是她。
他站在这里,比小区外那辆车还刺眼。
虞珠攥紧帆布包带,心跳快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越间彻放下停在唇边的手,烟掉在地上,被皮鞋碾灭。他偏头看著她,眼里含笑:“姬泳能知道,我不能?”
虞珠僵在楼梯,上下不得。
“你想干什么?”她又问。
“聊聊天。”
“我不想跟你聊。”
越间彻看著她,姿態鬆弛仍旧:“理由?”
“不想就是理由。”
越间彻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衣领,“刚好我不忙,可以等你一会儿。”
不待虞珠回答,他兀自笑笑,目光往楼上递了点。
“就是来来往往的住户看见,可能有点麻烦。”
虞珠的心驀地漏了一拍。
空气里,烟味淡去,那股熟稔的木香又浮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住她。
她太明白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