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还没排好。”
“你刚还说我紧张。”梁冬笑起来。
虞珠捏著纸页,指腹在边角上压了压。小礼堂里太安静,她犹豫的那几秒也变得很明显。最后她还是起身,走上舞台。
梁冬往旁边让了一步。
虞珠没站到正中,只停在灯光边缘。她低头看了两遍台词,纸页挡住半张脸。再抬眼时,她的声音还轻,第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蹭出来的。
“他许诺我金冠,许诺我宫殿,许诺我在眾神宴席上永远不被遗忘——”
尘埃从她肩上飞过去,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薄。梁冬看见她的睫毛垂著,嘴唇抿过,又鬆开。
“他说,只要我回头。”
第二句出来,她的声音大了点。
“只要我停下。只要我把名字、身体和恐惧一併交给他,他就赐我荣耀。”
虞珠往前走了一步,站进光里。
“可我要这荣耀做什么?”
梁冬的手指停住了。
虞珠没有看他。她看著台下那些空椅子,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暗红,声音驀地放开。
“我不要做他胜利之后摆在案上的花,不要做酒杯边供人称颂的装饰!我寧愿被海水吞没,被黑夜啃碎,被所有人忘记!”
她抬起眼。
“只要坠落是我自己选的路。”
礼堂里一下静透。
梁冬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声音一起,迴荡,迴荡。
他明明站在她旁边,却莫名觉得离她很远。
她似乎不再是从三楼旧屋里拎著垃圾袋下楼的住户,不再是吧檯后沉默贴杯標的兼职店员,不再是雨里与他一起奔跑的女孩。
她站在舞台上念白时,身上有种天被撕开后的亮。
梁冬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厉害。
“大概就这样。”
虞珠念完,低头看剧本。刚才那点东西退下去,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回到平时那样平。
梁冬没说话。
虞珠抬头:“很奇怪吗?”
梁冬摇头。
过了几秒,他才说:“挺好的。”
虞珠被他说得更不自在,抱著剧本下台:“我给你手机发了首诗,你可以试试。”
梁冬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行字。
“莎士比亚?”他问。
“十四行诗第二十九首。”虞珠坐回第一排,“我找了个好懂一点的译法。意思是,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命运扔在很低的地方,没人看他,没人听他。他羡慕別人有朋友,有前途,有体面的身份。后来他想到一个人,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梁冬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钟,犹豫著开口。
“我被命运和眾人的眼睛厌弃,独自低头看自己的处境。我向天呼喊,天不理我。我厌烦自己的命,也羡慕別人的命。”
虞珠坐在台下,轻声说:“可以再慢一点。”
梁冬停住,点点头,重新读。
“我羡慕別人有朋友,有前路,有体面的名字。羡慕这个人的希望,也羡慕那个人的才能。”
他的声音慢慢放出来。
“可我一想起你,心就从阴沉的地面抬起来,像破晓时的云雀飞向天门。因记得你的爱,我便不愿同国王交换命运!”
最后一句落下,虞珠鼓起掌。
梁冬握著手机,耳朵热了,脸却还绷著。他像把什么不该拿出来的东西念给了空气,念完又想立刻收回去。
虞珠看著他,笑得很开心:“你很有天赋。”
梁冬垂眼:“是吗......”
“是呀。”虞珠说,“就是『爱』那个字,你读得有点用力。”
梁冬偏过头,声音很小:“不能吧?”
虞珠点头,眼里带一点笑:“能。像要债。”
梁冬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方便麵试吗?
梁冬站在那束光里,低头把消息回过去。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