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老让我喝水。”虞珠撅起嘴。
“怕你明天头疼。”梁冬语气很软,带著一点哄人的耐心。
虞珠盯著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髮拨开。梁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他没有躲,任由她碰了一下,又很快把温水塞到她手里。
?
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商场的捲帘门拉下一半,保洁阿姨推著拖把从走廊尽头过来,拖布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梁夏喝多了,抱著虞珠不肯撒手,说今天卑尔维斯必须再唱一首。刘政扬一边扶她,一边跟梁冬保证:“放心,我把她送到楼下,看著她进门,少一根头髮我自刎谢罪。”
梁夏抬手拍他后脑勺:“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刘政扬被拍得齜牙:“大姐,这颗脑袋以后可是要推动时代进步的。”
凌晨有点凉,梁冬给虞珠披上自己的外套。她站得不太稳,脸红得厉害,眼睛却很亮。火锅味、酒味、夜里的潮气混在一起,她走出商场门,被风轻轻一撞,整个人顿时摇晃起来。
梁冬立刻扶住她的手臂:“能走吗?”
虞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必须能。”
下一秒,她差点踩空台阶。
梁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低声笑:“嗯,能。”
虞珠听出他笑她,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梁冬替她把外套拢紧,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里有陈旧的皮革味。司机把电台开得很小,午夜节目里有人在讲天气,说明天还是热,局部有雷阵雨。虞珠靠在后座,很快睡著了。她睡得不安生,眉心皱著,手指还攥著包带。梁冬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把包带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她没有醒,只往他这边偏了偏。
梁冬抬起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只让自己的肩膀稳稳接住她。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划过去,落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的红照得忽明忽暗。
到小区门口时,虞珠已经睡沉了。
梁冬付了钱,叫了她两声。她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梁冬没再叫她,把她的包挎到自己脖子上,蹲下身。
“珠珠,上来。”
虞珠似乎听见了,手很慢地搭到他肩上。
梁冬背起她。
她比他想的轻。酒气从她呼吸里散出来,不重,混著发间洗髮水的香。梁冬两只手托著她的腿弯,走得很慢。
老楼楼道里的灯刚修过又坏了,二楼到三楼之间黑了一截。虞珠的脸贴在他后颈,呼吸一下下扫过来,他背上的肌肉绷了一路。
梁冬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黑著,窗帘大敞。月光透过窗户覆在床上,在被子上落下一个倾斜的方形。
他小心地把虞珠放到床上。
她一沾枕头就皱眉,像在梦里也不安稳。梁冬蹲下去,替她脱掉鞋,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腰上。
屋子被黑夜填满了,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逼仄。
梁冬新工作的收入不低,他想过给她换个住处。可转念他又觉得,她一定不会接受。
火锅味跟著他们进门,慢慢散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一开,老管道先哑了一下,才吐出水。他把毛巾打湿,拧到不滴水,又拿回床边。
虞珠还睡著。
梁冬跪在床边,拿毛巾一点点擦她脸上没卸乾净的妆。粉底被热气和酒气泡过,擦下来一点淡淡的顏色。眼尾那几片银箔粘得牢,他放轻动作,用湿毛巾角慢慢蹭。银箔从她皮肤上掉下来,沾在毛巾边,碎得像天空坠落的星。
梁冬看著那一点银。
他想起校门口那辆车,想起越间彻坐在后座的阴影里,隔著半降的车窗向他点头。那人笑得太妥帖,妥帖到让人挑不出一处错。可下巴上的银箔亮得刺眼,亮到梁冬没有办法骗自己。
他把毛巾攥了一下,又鬆开。
她没有说,他就不问。
梁冬低头,继续替她擦乾净眼尾。她的睫毛被水汽沾湿了几根,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
屋里太暗,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梁冬被她看得心里一空。
他怕她还在梦里,怕她把这里认成別处,也怕她张口叫出另一个名字。那点怕来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思忖。
“我是梁冬。”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虞珠怔了一会儿。
她眼睛里似乎还含著醉意,反应很慢。过了几秒,她认出他,睫毛轻轻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可以问。”她说。
梁冬的手停在毛巾上。
他想了想,平静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虞珠看著他,表情很认真:“你可以问他是谁,和我什么关係——也可以问姬泳,或者別的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回答。”
梁冬笑了。
笑很轻,落在黑暗里,带著一点少年人的倔。之前在校门口压住的东西,到了这间小屋里,还在他胸腔里烧。
说不生气是假的,说不难受也是假的。看到越间彻脸上银箔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把他从车窗里揪出来,用拳头砸碎那些体面的假笑。
可他不想把那些东西推到她面前。
“没关係。”梁冬低下头,又抬起,“他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以后都是我。”
虞珠听到这话,忽地沉默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指先碰到他分明的眉骨,又从他的眉骨轻轻滑向挺俊的鼻樑。
微凉的指腹,最终停在他唇边。
梁冬的呼吸窒了一下。
虞珠望著他,睫毛湿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雨季里走出来。
“吻我吧。”她突然说,“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