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嚇了一跳:“哎,你干嘛——“
“今天什么日子?“
“……赏花宴啊?永寧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不是盼了好几天吗?“
赏花宴。
永寧公主府。
崔清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场赏花宴上,以一手漂亮的插花技艺和得体的应对进退,入了滎阳郑氏当家主母的眼。那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妇人笑眯眯地拉著她的手说:“这孩子,沉稳大气,是个好的。“
然后她就被卖了。
不是。
是被许配给了郑家嫡长子郑文渊。
从此踏上了二十七年不间断的內卷之路,至死方休。
崔清漪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没有怀过五个孩子的痕跡。
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紧绷光滑的,十六岁的脸颊。
感受了下自己头上沉甸甸的髮髻,感觉都要哭出来——是头髮,是我茂密乌黑的长髮。
呜呜呜,一切都回来了。
“清漪?“崔令仪的声音带了点慌,“你真没事?“
崔清漪鬆开她的手,慢慢往后靠了靠。
她没事。
她只是在心里给自己烧了一炷香。
前世的崔清漪,安息吧。
这辈子,谁爱当贤妻良母谁当。
她,崔清漪,要退休。
赏花宴设在永寧长公主府的后花园,亭台楼阁间栽满了各色芍药牡丹,层层叠叠开得热闹。
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家女眷,三五成群,或赏花或投壶,丫鬟穿行其间,捧著瓜果点心。东面的凉亭里坐著几位夫人,正扎堆说话。
崔清漪目光一扫就收回来了。
凉亭最中间那位身著藕色褙子、发间一支白玉簪的妇人,是滎阳郑氏宗妇,郑文渊的母亲,也是她前世的婆婆——郑老夫人。
崔清漪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凉了。
如果接下来一切照旧,永寧长公主会提议让在座的姑娘们各展才艺。前世的崔清漪出手就是一套惊艷全场的插花,再加上应对得体、进退有度,直接被郑老夫人拉著手夸了半盏茶的功夫。
今天她崔清漪什么都不会,阿巴阿巴阿巴。
果然,上首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永寧长公主站起身来,笑容和煦,“今日百花盛放,不如各家妹妹们也展示一番才情,本宫备了几色好礼,权当添个彩头。“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欢快的附和声。
她的计划很简单——当一个透明人,谁也別注意她,安安静静混到宴会结束,然后回家。
崔令仪悄然移步至她身侧,用团扇遮著唇,低声笑道:“快瞧,我说什么来著。你那手绝活插花,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她语带促狭,目光不著痕跡地瞟向不远处凉亭中被眾星捧月的郑家老夫人。
崔令仪不仅是堂姐,也是她手帕交,对她最初想要嫁入郑家的盘算也心知肚明,见此情景还不调侃她几句。
崔清漪闻言,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好姐姐,你就別拿我打趣了。今儿也不知怎么,浑身都懒怠,实在提不起那份爭强好胜的心思了。再说了,费心劳力地去插那一瓶半盏的花,还不如多吃两块点心来得实在呢。”
这话既娇憨又离谱,听得崔令仪举著团扇的手都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满是惊疑:“清漪,你……胡说什么呢?这可是郑家……”
“嘘。”崔清漪竖起一根纤纤玉指,抵在自己唇边,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沉静如水,却又透著一丝狡黠。
她没再多言,只安然地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视线悠悠然越过亭中那些爭奇斗艳的身影,最终落在了远处一株无人问津、却开得肆意的野花上。
崔令仪看著她这副前所未见的模样,满腹的疑问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