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和香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香料铺子,三进的门面,青砖黛瓦,檐角掛著一串小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李承璟今日出门,本是为了新铺子备货来的,两人昨日熬夜定了几个方子,列好一份清单。
早晨崔清漪不耐烦早起,李承璟便带著刘禄出来了。
走进柜檯,就看到两拨人正在吵架。
准確地说,是一拨在骂另一拨。
“……贺家也配用西域红蓝花?你们府上那些个粗製滥造的香囊,塞点艾草就够了,何必糟蹋好东西?”
说话的是一个穿靛蓝圆领袍的中年僕从,腰间繫著一块滎阳郑氏府上的腰牌,面相刻薄。
被骂的那个僕从年纪轻些,穿著朴素但乾乾净净,面色涨红,攥著拳头却不敢还嘴。他身后的腰牌上刻著一个“贺”字。
百和香坊的掌柜站在柜檯后面,一脸为难,两边都得罪不起。
李承璟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
刘禄凑过来低声道:“殿下,那穿蓝袍的是郑家的採买管事,姓周。那边那个是贺家的小廝,贺家……就是今年新升了御史中丞的贺大人家。”
“贺家?”李承璟想了想,“是那个查办了城南粮仓案的贺家吗?”
“正是。贺大人是寒门出身,科举入仕,为官清廉刚正。”
李承璟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挪回那个郑家僕从身上。
周管事一拍柜檯,对掌柜道:“钱掌柜,我们郑家要的东西,你先紧著我们来。这批西域红蓝花,我全要了。”
“周管事,这……”钱掌柜苦著脸,“这批红蓝花一共就到了一斤,贺家的小哥先到的,已经开了定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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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金算什么?”周管事冷哼一声,“我出双倍,不,三倍。”
贺家的小廝终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周管事,我家主人只需要二两,並不多,剩下的都归你们郑家便是——”
“谁让你插嘴的?”周管事斜了他一眼,“贺家的门第,也配跟我们郑家抢东西?你们那个贺大人,当年还不是我们郑家家塾里旁听的穷书生?今日穿上了官袍,倒来跟主人家抢香料了?”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
贺家小廝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咬著牙低下了头。
贺家根基尚浅,他不过小小僕人,哪里敢同与世家起衝突。
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过来。
“哟,好热闹。”
周管事和贺家小廝同时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背著手晃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抱匣子的內侍。年轻男子生得极为俊朗,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
钱掌柜第一个认出来人,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梁、梁王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小的这就……”
“別忙。”李承璟摆了摆手,视线落在柜檯上那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红蓝花上,“这就是新到的西域红蓝花?”
“正是,正是。”钱掌柜擦著汗,“刚从西域来的商队送到的,品相极好,是今年最好的一批。”
李承璟走过去,拈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腹碾了碾花瓣的质地,微微点头。
“成色確实不错。红蓝花要做好的胭脂,必须得是西域乌兹国產的,花瓣厚,色素沉得住。这批应该是秋收的头茬,对吧?”
钱掌柜连连点头:“殿下好眼力!正是头茬!”
周管事在旁边站了半天,见李承璟只顾著看花,心里已经有些发毛了。
他自然认得梁王——整个长安城谁不认得这位活阎王?
但他好歹也出自滎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朝中门生故吏遍布,便是梁王,也不至於为了一点香料跟郑家撕破脸……吧?
他定了定神,硬著头皮上前行了一礼:“小的见过梁王殿下。殿下若是也要红蓝花,我们郑家……愿意让出一部分来。”
李承璟面上还带著笑:“让?”
周管事听出对方语气不善,背上已经开始冒汗。
还没来得及改口,就听到李承璟转身对钱掌柜道:“这红蓝花,我全要了。按市价结。”
钱掌柜都不敢看一边站著的周管事,只埋头打包:“是、是,小的这就包好。”
周管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郑家当差多年,仗著主家的名头在东市横著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但这可是梁王,就是他主子来了吵不过,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他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句:“殿下用得上这么多红蓝花?”
“用不用得上,关你什么事?”李承璟瞥了他一眼,“我买回去餵鸡也轮不到你管。”
周管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刘禄在旁边低著头,面无表情,肩膀却微微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