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是嫡长子出生,更是隆重。
司马光为此还批判过这种行为,因为满月酒奢靡过甚。
满月礼这种不光是遵循礼记,更多的也是一种成人社交,相互赠礼巩固官场与宗族网络。
因为宋煊不在,所以洗三、满月礼都没有举办,他拿出来当藉口邀请赵禎去,那也是情理之中。
唯一不同寻常的便是,大宋的臣子社交网络当中,並不会主动把皇帝纳入进来。
毕竟皇帝一瞧你身边的关係网,那更是打击党爭的好藉口啊!
赵禎下了驴车,瞧见宋煊的府门前左边掛著一把小木弓(弧)。
若是生了女儿便是在门右掛上悦(佩巾)。
赵禎命令身边的宦官张茂则去敲门。
待到赵禎掏出请帖后,老管家连忙把他们请进去。
至於赵禎的隨从以及名义上保护他的亲军护卫,都留在前院招待。
眾人也不敢违背宋煊的要求,就算是张茂则也被招待留下,无需陪同。
儘管宋煊没有大肆宣扬,但是那些回家后,又回去復命的士卒,那更是绘声绘色的讲述宋状元是如何的勇猛。
以及宋状元对於那些战死的兄弟们家属是如何的照拂。
反正都差人在开封县衙掛了號,他们若是有事立即匯报之类的。
这批禁军都万分惋惜自己没有被选上,跟著宋状元出去闯荡一番。
宋状元对死了的袍泽都如此阔气。
那活著的人,还担心没有什么赏赐吗?
赵禎脚下越来越快,他都有些迫不及待见到宋煊了。
此时的宋煊与张方平依旧在烤著串,就在这里等著赵禎。
“十二哥。”
赵禎止住脚步大喊一声:“你总算回来了!”
宋煊与张方平站起来行礼,没有说什么,还有外人在呢。
等人都被宋煊给吩咐走了,他才开口:“官家,就等你来了。”
“哎。”赵禎先是嘆了口气:“十二哥有所不知,自从我拜謁帝陵回来,大娘娘便不准我隨意进出玉清宫,对外宣称朕要养病。”
“不仅如此,还把朕的堂兄赵允让接进了宫中居住。”
宋煊给赵禎倒了杯冰镇过的葡萄酒:“官家勿要忧愁,你身强力壮的,大娘娘总不能废了你,另立新帝吧?
宋煊不仅没有安慰,反倒直接火上浇油。
赵禎饮了口葡萄酒,也不知道是上头,还是怎么地,脸色有些发红。
“朕,朕內心也极为忐忑,不知大娘娘何意!”
张方平看见了赵禎攥著酒杯的手分明有些用力了。
这还没喝上,他就开始红温了。
张方平了解宋煊,明白十二哥这是故意的。
於是张方平摇摇头:“十二哥去契丹一年有余,东京城发生了许多事,你不知道,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大。”
“嗯?”宋煊放下手中的酒杯:“安道,此话怎么讲?”
“我这几日忙著去慰问那些战死疆场士卒家属,给他们安排差事,回家之后隔著窗子看孩子,没怎么探听东京城的旧事。”
张方平嘆了口气:“十二哥,我觉得那方仲弓怕是白死了。”
“白死?”
宋煊瞥了赵禎一眼:“官家,难不成大娘娘她老人家贼心不死,真有称帝之心?”
“朕,朕不知。”
赵禎头皮发麻,他这些日子就像是被囚禁了一样,对外面许多消息都不是很清楚。
“十二哥,要我说,大娘娘想要效仿武则天,那卫州刺史赵允让不过是用来吸引人注意力的傀儡。”
张方平嘴上也不客气:“按照大唐的操作,先是扶持没什么根基的卫州刺史赵允让,然后由他来进行禪让,三请三辞之后,便要改朝换代。”
“慎言。”宋煊给张方平倒了酒:“你去开封县当差后,脾气也爆了不少。”
“你这样说,要置官家於何地?”
“官家,我只是担心他们会復刻大唐歷史。”
张方平接过酒壶给赵禎倒酒:“毕竟皇太后称帝,那也是有先例的,如今大娘娘的许多操作,都是有这方面的想法。”
“听闻她老人家又让人新作了龙袍,有些不同於大宋皇帝的龙袍,不可不防。”
赵禎脸色越发难看,他知道事情有这方面的趋势,但是没想到下面的臣子会这么想。
“没有人拦一拦吗?”
宋煊替赵禎问出了心里话。
“不曾听闻有人阻拦。”
张方平轻微咳嗽了一声:“据传闻是为了大宋王朝的太庙举行祭祀大典。”
“大宋太祖皇帝立国创业,如何能让一外戚女子穿龙袍去太庙这种地方举行祭祀大典“”
宋煊的语气都有些急切了:“难不成大娘娘她真有称帝之心,这也太僭越了!”
“十二哥勿要著急,兴许最后那些相公们会阻拦的。
宋煊与张方平一唱一和,让赵禎的脑子越来越乱了。
“要我说这些事比我的那些谣言还要让人气愤,依旧有人在传播。”
宋煊微微眯著眼睛:“在我看来,那就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试探大家的。”
“谁若是最先反对,便想法子把这些人给整走,到时候不能阻拦了他们的从龙之功。
“”
“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从龙之功,这也是五代十国那么多皇帝继位,都会有许多人支持的缘故。”
“现在武將手中的兵权被削弱了,这些文臣也想要復刻他们的行径不成?”
面对宋煊的询问,接连被打出沉默的赵禎:“十二哥,你也如此认为?”
“官家。”宋煊指了指自己:“你觉得咱们俩的关係如何?”
“好啊。”赵禎脱口而出:“朕特別信任你。”
“这就是了。”宋煊紧接著说道:“他们与官家没有这样的情谊,但他们又想获取官家的信任。”
“现在大娘娘又表现出想要效仿武则天的旧事,那许多臣子也都巴不得自己也能有从龙之功,想要让官家信任他。”
“反正在他们看来,將来政权还能回到大宋皇室的手中,如今大娘娘她连自己的血脉娘家都没有。”
“而明面上最重要的姻亲,便是刘从德他们兄弟,刘家兄弟年岁不大,人丁稀少,也没什么威胁。”
“故而就算大娘娘登基为帝,她將来也只能传位给六哥儿。”
“可是在我看来,武则天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杀死,更何况养子呢?”
许多人都给赵禎讲唐史的。
只不过武则天这方面的歷史知识点,也就只有宋綬敢讲,其余人多是讲讲唐太宗、唐玄宗之类的盛世。
希望大宋也能有这样的盛世出现。
养子在五代十国特別流行,在大宋也传播继承下来了。
主要是在特定乱世环境下,军事与家族的利益博弈產物。
军阀想要快速构建忠诚纽带,扩张势力,光靠著血缘是不行的。
还需要展现出自己能力的人收为养子,比如李克用的十三太保。
还有朱温的养子朱友文,养子地位近乎亲子,甚至高於亲子。
不仅柴荣是养子,后唐李嗣源、南唐李昇都是养子继位或者篡位的。
这也是乱世当中武力取代礼法成为权力唯一来源后,权力重组过渡时期的一种缩影。
但是自从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抑制武將养子现象,如今仅剩下继承家產,罕见涉足军政核心。
“养子!”
赵禎喃喃自语,他又饮下一杯葡萄酒,看著宋煊吃肉串:“十二哥,你的意思是朕去帝陵会见母亲之事被大娘娘发现,她恼羞成怒了?”
“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宋煊放下手中的木钎子:“官家身边还是有大娘娘的眼线的,只不过短时间內找不出谁是谁。”
“但是此事宫中老人一定知道,官家消失或者官家生母身边也必然会放满了眼线。”
“大娘娘得知你矇骗了她,故而有了许多反制官家的想法。”
“现在废立皇帝,我相信她是考虑过的。”
“十二哥,你莫要嚇唬朕。”赵禎依旧攥著酒杯:“大娘娘她怎么,怎么敢的?”
“寇准、丁谓这两位在能力上,皆是一时之贤,可终究都败在了大娘娘的手中。”
宋煊递给赵禎一把串,让他趁著热吃:“王钦若、王曾、吕夷简、张知白、张仕逊,这些人精,也能为大娘娘所驱使,甚至是大娘娘让他们相互针对,不让他们团结在一起。”
“此等手段,你不要抱有侥倖心理,真到了那一步,怕是很难再有反制手段的。”
张方平翻著炉子上的肉串:“確实如此,那些相公们论经验比我们都要足,我们剩下多是年轻的一股子闯劲。”
“十二哥在契丹营內翻云覆雨,做出如此大的动静来,难道就不能在我大宋施展一二吗?”
面对赵禎的真心询问,宋煊轻微摇头:“照搬乃是照猫画虎,契丹的情况並不適用於大宋。”
“为何?”赵禎十分不理解。
“契丹皇帝耶律隆绪已经有了糖足,他的脚已经死了,躯体就剩下几年活头了。”
“为了求活,他才相信辽东之地有龙骨可以入药救治他的性命。”
“我可以因势利导,加剧辽东的乱象,那些契丹臣子也都想要諂媚皇帝,爭先恐后的做出成绩,爭取自己成为第一个挖掘龙骨的臣子,以此来获利。”
“契丹贵族们早就被奢华的生活迷失了心智,他们不再关心治下百姓的生活,许多人都变成了奴隶。”
“长此以往,契丹士卒战力大规模下降,再加上辽东渤海人有心想要造反。”
“还有耶律隆绪的枕边人皇妃萧耨斤想要皇帝死后,她当上皇太后掌权,故而加剧坏政策实施,更是火上浇油。”
“如此种种,我才能根据他们各自的诉求,在辽东掀起规模庞大的叛乱,但也只能进一步削弱契丹的国力,並不能立马灭掉它。”
宋煊也没地方给耶律隆绪搞什么胰岛素注射那种玩意,他要不好好忌口,那死的更快。
赵禎眼睛微微睁著,嘴里咬著串。
他没想到契丹的局势如此复杂。
有些人想要皇帝活著,但是有些人想要皇帝死去获取更大的利益。
但更让赵禎没料到的是自己那个“叔父”,已经是半死的状態了。
“十二哥,何为糖足?”
“此症便是消渴症一种併发症,官家可以喜欢甜食,但切不可日日都大量吃甜食。”
宋煊给二人解释了一二:“吃太多了,容易让自己身体內臟生病,等官家发现之后,许多病症就无法救治回来了。”
赵禎也是喜欢吃甜食的,闻言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那朕今后还是要少吃一些。”
“便是如此,大多都病从口入。”
宋煊喝乾净了杯中的葡萄酒:“所以官家,大宋的情况並不如契丹复杂。”
“大娘娘她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呢,那些相公们不会表现出特別强烈的反对的。”
“大娘娘她早就被权力蒙蔽了眼睛,欲望越发强大。”
“要不然怎么可能会做龙袍,还不断的有人放出风声让她效仿武则天呢?”
“还是她內心真的有这种想法,现在只不过是一步一步试探臣子的底线。”
“官家绝不能就如此坐视!”
“是啊。”
张方平接过话茬:“特別是大娘娘知道官家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儿子后,今后做事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哪有皇太后垂帘听政后,不让皇帝听政如此长的时间,反倒还要囚禁起来。”
赵禎放下手中的木钎子:“十二哥与张大郎之言,朕都听进去了。”
“可如今大娘娘没有走到那条路上,朕就算振臂一呼,他们也会找各种藉口来搪塞朕的。”
“除了你们两个,朕身边都没有可以信任之人。”
“確实如此。”宋煊也轻微頷首:“王相公虽然並不认同大娘娘的许多政策,但阻拦的效果一般。”
“像这种事真要发生了,我认为他会站出来阻拦,只不过手里没有兵权。”
“吕相公呢,那更是一个摆弄政治的箇中好手,非常善於左右逢源,让人无法揣摩他的真实想法。”
“就看到时候谁的势力更大,他才会最终站台。”
赵禎也表示理解:“除此之外,其余相公,晏殊我估摸他是最容易明哲保身的。”
晏殊那也是太子陪读,主要陪著赵禎长大的。
宋真宗都拿晏殊当养子看待的,是大宋最年轻穿上紫袍的士大夫,都没出过东京城去外面为官受罪。
那也就是为了明哲保身才打了大娘娘的人,去了外地任职,到了应天府。
“十二哥,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军权啊!”
张方平在一旁提醒道:“自古以来政变,手中若是没有士卒,光靠著什么嘴皮子,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张方平是没有说出来安重荣那句话,天子寧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毕竟这话在赵禎面前是不好说的。
“確实。”宋煊轻微頷首:“整个皇宫內外的士卒,甚至是皇城司的人,都听从大娘娘的號令。”
“要不然他们怎么敢阻拦官家,並且要询问清楚官家去哪里呢?”
“十二哥岳丈乃是枢密使,近年来威望颇高,若是请他协助,是否可行?”
对於赵禎的询问,宋煊连连摇头:“官家,枢密使他就是个光杆司令,手下哪有兵將可言?”
“况且此举不能开,否则又会重回五代十国武人跋扈的环境当中去。”
枢密使不能直接掌兵,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做大篡位的。
但是又用得著他们。
“与其拉拢枢密使之类的,不如直接拉拢少数基层士卒,他们才是最渴望建立功勋的。”
宋煊又略带蛊惑的道:“官家,可不要忘了唐太宗李世民八百突袭玄武门杀掉哥哥与弟弟的事,尤其是这种事,人多了,就更容易往外泄漏。”
“嗯。
“”
赵禎眼里露出嚮往之色:“可惜我没有唐太宗的魄力以及勇武,更没有那么多的心腹可用。”
因为那些侍讲给赵禎可没少讲李世民的丰功伟绩。
尤其是李世民在没称帝之前,那大小战役,说大唐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根本就不是吹嘘。
“官家,我这次出去练兵了。”
宋煊压低声音,大拇指指了指外面:“他们可都是可用之士,隨我在战场上见过血,杀过人。”
“那契丹皇太子耶律宗真陷入女真人的包围,那也是我带著摩下士卒把他给救出来的。”
“要不然他能那么痛快地分给我三千匹没有阉割过的战马吗?”
赵禎不曾听说过这么一个消息:“十二哥,你救了契丹皇太子?”
“自然啊。”宋煊给自己倒了杯酒:“我为了练习骑马跑路去营寨外面演练,耶律宗真非要观看,想要瞧我笑话。”
“突然之间,我们就遭遇了女真人的埋伏,我冲阵三次才闯出来的。”
“啊?”张方平也来了兴趣:“十二哥,详细讲讲。”
待到宋煊说完了之后,赵禎也是一脸兴奋嚮往之色:“原来將军真乃天人也,不是话本里胡乱写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张方平自从认识宋煊就觉得他会仗著自己身手好去当贼配军,放弃了科举这条路。
为此自己还多次同宋煊聊各种科举之事。
现在宋煊真的上了战场杀敌,张方平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十二哥他还是没有放弃当一个“贼配军”的思路。
堂堂连中三元的大宋状元去干冲將的事,就已经不符合常识了。
结果他真的冲阵成功,还不止成功一次。
上哪里说理去?
“十二哥此举过於危险,刀剑无眼。”
张方平也没客气,极为严肃地道:“在我看来那耶律宗真的性命与十二哥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绝不能冒险救他,使得自己脱困又陷入困境。”
“这种后果极为严重,十二哥今后还是莫要冒险行事了。”
“对对对。”
赵禎也从嚮往的兴奋当中回过味来,那可是契丹人的皇太子,又不是大宋的。
没必要让宋煊身陷险境当中。
“就算要利用耶律宗真换取那三千匹战马,我认为也不值得。”
对於二人轮番的批评,宋煊哈哈大笑几声:“我其实事后觉得確实不该冒险,但是在战场上,也没有想那么多,正好试一试我手下士卒的成色。”
“所以我才三进三出,而且也並不总是我自己带头衝锋,我身边的悍將那也是不少的。”
“你们可不要小覷我看人的眼光啊!”
“话虽如此,但今后你还是要注意。”
张方平认为宋煊明明表现行事作风极为谨慎,可他骨子里还是太爱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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