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贾宝玉的悲伤与无奈
这日申牌时分,贾宝玉从贾氏家学里无精打采地回来,先到贾母跟前,依礼请了安,又腻在贾母身边,扯些閒话,抱怨学里的枯燥烦闷。
正说话间,外头小丫鬟打起帘子,稟道:“老太太,隔壁郡公府夫人跟前的抱琴姐姐来了。”
贾母忙道:“请进来。”
抱琴款步而入,因穿著体面,举止端庄,气度不同寻常丫鬟。
她先向贾母恭恭敬敬行了礼,含笑稟道:“我们夫人打发我过来,是有一事回稟老太太並太太。夫人说,府上后园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金灿灿香喷喷的。
夫人慾治薄酒,明日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並薛家姨太太,一同过府去赏梅吃酒,也好热闹一日,解解冬日的闷气。特命我来请示老太太並太太,不知老太太明日可得閒?
夫人还说,因园子里雪景未消,明日若得天晴,雪映梅花,阳光和暖,景致想必更好。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务必赏光。”
此番元春除了邀请娘家女眷,还特意邀请了寄居在荣国府梨香院的薛姨妈。
因薛姨妈是她的嫡亲姨妈,也因给薛宝釵情面,更因以此向袁易展示她的大度周到。
贾母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这可是好事!难为她了,有了身子还这般记掛著我这老婆子,想著请我们去赏花散心。你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就说我老婆子明日一准儿到!让她不必过於张罗,她身子要紧。”
贾母又问了些元春近日饮食起居可好等话,抱琴一一回了,见贾母再无別的吩咐,方告退出去,准备再去见一见王夫人,然后回郡公府復命。
贾宝玉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当郡公府还是寧国府的时候,他曾多次去会芳园游玩,知道那园子气象非凡,里面亭台精巧,景致幽雅。
更重要的是,他想见一见那郡公府里的美人们,端庄丰美薛宝釵、天仙一般的景姨娘、温婉可人的香菱————
想到此处,他按捺不住,扯著贾母的袖子,扭股儿糖似的,央求道:“老祖宗,好祖宗!明日你也带了我一同去吧!我也想瞧瞧那腊梅,陪老祖宗赏花赏雪呢。”
贾母笑著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不是不喜去你大姐姐那府里么?说那边规矩大,没意思。怎么今儿倒主动要去了?莫不是又想著顽?
我可告诉你,你大姐姐府上不比咱们家,尤其郡公爷最是严整。你忘了?那回不是被他捉住,让你跟著读书习武?把你嚇得什么似的,回来还跟我抱怨呢。
明日你若去了,撞上那位爷,他再要教导”你一番,你可別又跑来跟我哭鼻子。”
贾宝玉一听,眼前仿佛就浮现出袁易那张让他討厌的脸,以及那股让他畏惧排斥的威严气度,心里先自怯了三分。
但他想看美人的念头终究占了上风,扯著贾母的衣袖不放手,扭著身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个撒娇的孩子:“好老祖宗,我明日就跟在您身边,寸步不离!若是那位爷真要寻我,您就帮我说句话,拦一拦嘛!就说我是特意来陪您赏花的,好不好?老祖宗最疼我了————”
贾母虽素日將贾宝玉宠得如心头肉、掌中珠,但在这种涉及郡公府礼数规矩的事情上,还不至全然糊涂。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拍了拍贾宝玉的手,神色略显郑重:“我的儿,这话可说不通。你当那郡公府內宅是咱们自家,由著你隨意进出的?
那府里规矩森严,你如今年纪也不算小了,你大姐姐如今是郡公夫人,她治酒请的皆是內宅女眷,你一个外姓男子,如何能擅入郡公府內宅去廝混?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说你不知礼,也带累你大姐姐的名声。”
她见贾宝玉脸上期盼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又嘆了口气,补充道:“你大姐姐素日是最疼你的,若真能带著你顽,岂有不邀你的道理?此番未提请你,想来也正是顾虑到这一层。你明日安心去学里,我们去了,回来將那腊梅花儿如何好看,有什么新鲜顽意儿,都说与你听,也是一样的。”
贾宝玉听了贾母的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將热切的盼望浇了个透心凉。
他知道贾母说得在理,无可辩驳,可心里那份失落与憋闷,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那会芳园中,釵环叮咚,笑语喧闐,一群仙子般的人物在雪地梅林间穿梭嬉戏,而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名为“礼法规矩”的高墙阻隔在外,还得照常去家学上学。
那薛宝釵的丰美,景姨娘的仙姿,香菱的娇態————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那会芳园的腊梅香雪,与那香雪从中的美人儿,只能成为他这冬日里,一个带著酸涩与遐想的梦了。
他不再央求,默默地鬆开了拉著贾母衣袖的手,低下头,盯著自己靴尖上沾著的一点泥污,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那是说不出的悲伤与无奈,仿佛整个世界的光彩,都黯淡了下去。
贾母见他如此,知他心下不快,又心疼起来,忙揽过他,说些別的閒话岔开,命人拿他爱吃的点心果子来。
只是贾宝玉此刻,任是龙肝凤髓摆在眼前,也觉索然无味了。
悲伤与无奈,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贾宝玉心口。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房中,也不理睬丫鬟们的问候,逕自將斗篷胡乱一脱,隨手扔在椅子上,又一头歪倒在暖炕上,面朝里,只拿个背影对著人。
麝月正坐在炕沿边做针线,见他这般模样回来,气色懨懨,与平日从学里回来那副急於说笑的形容大不相同,心下诧异。
她收拾了贾宝玉的斗篷,又倒了盏温温的茶,轻轻放在炕几上,柔声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学里受了先生的训?还是路上吹了风,身上不自在?”
贾宝玉只把身子又往里缩了缩,闷闷地“哼”了一声,並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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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状,知他心情不佳,也不多问,將茶盏又往他身边推了推,重又拿起针线,却不时抬眼留意著他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帘櫳响动,另一个丫鬟秋纹走了进来。她先向炕上瞥了一眼,见贾宝玉歪著,对月道:“你猜我方才从三姑娘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月未及答话,秋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並未放低,显然是故意要说给贾宝玉听的:“隔壁大姑娘明日要摆酒,请咱们老太太、太太、奶奶並姑娘们过去园子里赏梅,连梨香院的姨太太都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