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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贾宝玉的悲伤与无奈

三姑娘听了高兴,正在房里翻箱倒柜地挑拣明日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呢,说是雪景配腊梅,得穿件鲜亮顏色的才衬景!”

她说著,眼睛瞟向炕上的贾宝玉,见贾宝玉仍是一动不动,又走近两步,带著几分討好与嚮往,笑道:“二爷,你听见了没?这般热闹好玩的事儿,你何不明日也跟著老太太、太太一同过去?也把我与麝月姐姐带上,让咱们也沾沾光,去郡公府里开开眼界,赏玩赏玩会芳园,岂不是好?”

她本是想凑趣,引贾宝玉说话,或许还能得个隨行的机会。

岂料这话正正戳中了贾宝玉的痛处。

贾宝玉本就因去不得而满心悲伤无奈,此刻听秋纹这般不知轻重地提起,还想著“沾光”、“赏玩”,仿佛那地方是什么人人可去的游乐场,自己方才的央求被拒,倒显得格外可笑与憋屈。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他猛地从炕上直起身来,转脸对著秋纹,指著怒道:“你要去你自去!扯上我作甚?那里是什么好去处,值得你这般惦记?你既这般想去,明日去了就再也別回来了!横竖袭人已经在那里了,你也跟著过去,一併伺候那位尊贵的郡公爷好了!岂不更遂了你的心,长了你的世面?”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夹枪带棒,將不能去的气恼、对袁易的妒意,以及对身边人嚮往那边的敏感,一股脑儿发泄在了秋纹身上。

秋纹没料到一句寻常话会引来这般劈头盖脸的责骂,尤其听到“伺候郡公爷”、“別回来”这些字眼,又委屈又惊惶,一时怔在当地,只拿一双受惊的眼睛,无措地看向旁边的月。

麝月放下针线起身,先对秋纹使了个眼色,示意別吭声,自己走到贾宝玉跟前,劝道:“二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发这么大脾气。秋纹不过白说一句顽话,哪里就值得这样了?快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又探究地看著贾宝玉:“二爷今日从学里回来,神色就不对。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说与我们听听,纵不能分忧,听著也好。”

贾宝玉倒语塞了。那想去看美人却被规矩所阻的缘由,如何说得出口?说出来岂不更显得自己荒唐?

他心中烦乱更甚,又见秋纹在一旁委委屈屈的模样,觉得这屋里逼仄气闷,挥手道:“出去!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月见他神色决绝,知他脾气上来了,嘆了口气,拉起还在发愣的秋纹,低声道:“我们先出去吧,让二爷歇歇。”

二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贾宝玉重新颓然歪倒在炕上,觉得悲伤与无奈非但未曾消散,反而因方才那一通无名火,变得更加沉重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望著屋顶承尘上的花纹,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坐起,趿拉著鞋走到书橱前,在一叠杂乱的纸张中翻找起来。不多时,翻出了前番自己写下的那四句偈语:“锦绣丛中爭艷色,朱门镜里觅空花。

灵河自有通幽处,不向金笼借岁华。”

他將纸摊在案上,低声念诵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他试图从这自己写下的、曾让他觉得“无掛碍”的字句中,重新寻得那份超脱与慰藉,寻得对“朱门金笼”的不屑与对“灵河通幽”的自许。

然而,今日念来,这几句话仿佛失了魔力。那“锦绣丛”、“朱门镜”里,此刻仿佛正映出明日郡公府园中雪映梅香、佳人笑语的热闹景象,而那“灵河通幽处”,却显得如此虚无縹緲,冷清寂寥。

这偈语竟似不管用了。

脑海中忽又灵光一闪,他又拉著鞋走到书橱前,取出了一本很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是前些日子他读《金刚经》入了迷,特意从贾母那里寻来的。

坐回暖炕上,他展开了经卷。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说来也怪,他纷乱如麻的心绪,竟隨著经文渐渐沉淀下来,仿佛这经文带著某种神秘力量似的。

关於明日赏梅、关于美人、关於规矩、关於嫉妒的杂念,仿佛被这经文的光芒逐渐照透、稀释。

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竟又看入了迷。

短短二百多字的《心经》,他翻来覆去,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品味了多少回。

期间,贾母那边打发人来传晚饭,他只道:“正读书入神,不饿,不去了。”来人回去稟了,贾母知他心绪不佳,定是在使性子,也不勉强,只吩咐將几样他爱吃的菜並一碗碧粳米饭送到他房里。饭菜送来时,他也只胡乱扒拉了几□,又捧起了《心经》。

不知不觉,窗外早已黑透,已交戌牌时分。

贾宝玉忽觉心头仿佛被一道清亮的光划过,觉得灵台一片澄明,那求之不得的痛苦,仿佛化作了对某种“虚妄”的洞悉与嘲弄。

他铺开一张纸,取笔蘸墨,略一凝神,挥笔疾书,写下四句新的偈语:“雪掩朱门梅自骄,香车云鬢竞妖嬈。

灵台不染胭脂色,一脉心灯照寂寥。”

写罢,他掷笔於案,將纸拿起,就著灯光,低声念了两遍。

这偈语,前两句暗讽明日郡公府中那“雪掩朱门”、“香车云鬢”爭奇斗艳的热闹,不过是“梅自骄”、“竞妖嬈”的虚幻表象。

后两句则自標高洁,言己“灵台”清净,不慕那“胭脂色”的繁华,自有“一脉心灯”照亮內心的安寧与寂寥。

既有酸意,又有孤芳自赏,以及自我开解的玄虚。

他舒了口气,仿佛真將满腔的鬱结都吐了出去,觉得心中“无掛碍”了。

明日郡公府园中的喧笑与梅香,似乎已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再不能搅扰他这片自认为已然“澄明”的“灵台”了。

只是“寂寥”二字,在这寒夜里,却显得真切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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