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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错(4k)

殿內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樑柱间游移不定。

范逢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枯手置於案上,指尖微微蜷曲。

那双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可他的姿態却像是在等待什么必然到来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外隱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没有回应。

范逢等了很久,久到跪伏在地的宫人们以为他睡著了,久到案上的烛火又灭了几盏。

“仙人”

他才略显悵然的轻声道了这么一句出来。

像是感慨,又像是询问。

但无论如何,这儿都没有半点回应。

“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范逢有些迟疑,但片刻后又是摸索著找到了那捲遗疏。

握住了这份遗疏的瞬间,范逢的怀疑便消失的乾乾净净。

他们合作了多年,也可以说明爭暗斗了多年。

在没有比他们更了解对方的人了。

所以,这定然是仙人回来了。

但仙人却不愿意见他。

那便说明,仙人对他的失望,远比他自己想像的要大的多。

一念至此,范逢颓然无比,心气好似全无。

本就是耄耋之年的糟老头子了,如今这么一来。

更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样子。

僵持许久后,他方才勉力朝著下面的宫人们挥手道:

“都退下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为首的太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叩首,带著一眾宫人膝行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

整座大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几盏灯火在里面明灭不定。

范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开始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魏公,还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儒生。

他当时唯一有的还算凑合的物件,就是他的锦袍。

那是他爹娘,为了让他科举时有个样子,咬牙置办的。

料子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土布,染了两回色,从靛青褪成灰蓝,又从灰蓝褪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他穿著它考了多少年的试,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就记得那锦袍早就洗的发白了。

就记得他从壮年考到老年,从黑髮考到白髮。

每次放榜,他都挤在人群里仰著脖子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眼睛发花,看到周围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却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六十岁那年,妻子把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他补身子。

说吃饱了再考。

他端著碗,带著肉的骨头咬不动,嚼了半天又吐出来,满嘴血腥。

最后嘆口气,把剩下的都给了旁边眼馋无比的孙辈们。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差不多瞎眼的老童生,巷口卖豆腐脑的见了他都绕著走,怕他赊帐

他不恨谁,也没有恨谁的胆子,他从小就胆小如鼠。

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难堪大用之辈。

他就是不明白:读了几十年书,怎么连口饱饭都挣不来?

也是那一年,他居然中了!

虽然只是有了进京的资格,虽然自己也知道去了也不过是浪费钱財。

可说到底也是六十年来头一次!

可谓圆梦!

他六十年的人生中,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一件事上。

不是治国平天下,不是匡扶社稷,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只是想回家的时候,能跟妻子说一句:中了。

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坐在黑暗中的范逢忽然想: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你会成为魏公,你会执掌天下,你会坐在这个大殿里批阅奏疏,你会他会信吗?

不会的。他会以为那个人在打趣他,然后便会因为胆子小,又身老体弱,一事无成,而諂媚陪笑。等到对方笑够了,他才会低下头,缩著肩膀,快步走开,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记得那时候,他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连多找的两文钱都不敢要,你让他执掌天下?

痴人说梦,不外如是!

可仙人偏偏选中了他。

仙人给他开天眼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那一刻他想的最多的,便是一个:为什么是我?怎么能是我?

后来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也许正是因为他是那个样子。

一个六十岁的老儒生,没有根基,没有门生,没有野心,只有一双快要瞎了的眼睛和一副畏畏缩缩的骨头。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

天子是这么想的,仙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个畏畏缩缩的人,一旦不怕了,会比任何人都可怕。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一旦有了,会比任何人都贪。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得仙人垂怜。

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执掌天下。

他这辈子,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仅此而已。

是而,他变卖家財,一头撞入京都,只为不让余生留下遗憾。

可哪里想得到,这一去,居然就成就了如今的魏公?!

如今的巨奸范逢?!

慢慢的,他摸索著站了起来。

继而用尽气力的朝著眼前嘶吼道:

“我错了,我的確是错了,但你们,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错的更多!”

“是你们选的我!”

“是你们把我扔到了我绝对不能去的位置上!”

“是你们让我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错的最多的,是你这个仙人,还有你这个天子!”

说罢,他好似气力耗尽般瘫坐下去。

继而道:

“所以你们不能全怪我,不能全怪我!”

殿內一片死寂。

范逢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老脸上涕泪横流,浑然没有半点魏公的威严。

他就那么瘫著,像极了当年那个缩在巷口的糟老头子。

但他还在继续说著:

“你们也不能全怪我们范氏一族,毕竞我能怎么办,我一个考了这么多年都考不中的老东西,却能一直考下去!”

“不是家中帮衬,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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