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门城头,神武左將军佟海俯瞰城下,黑压压的叛军如同蚂蚁一般。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垛口,千牛军增援的上千精锐已经就位,弓弩手半蹲在女墙后面,箭矢搭在弦上,瞄准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守军的援兵已经抵达部署完毕,而叛军的援兵也已经抵达。
左武侯卫!
左武侯卫的军坊就在东市东南方向的靖功坊。
左武侯卫有三千兵马,却並非都部署在军坊之內。
左右武侯卫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维持神都各坊的秩序,每一座坊內,时刻都部署二三十名武侯,日夜轮岗,风雨无阻。
所以常驻在军坊內的军士实际上不到两千人。
今晚各坊的武侯卫並没有轻举妄动,依然是镇守各坊,保障各坊不会因为南衙兵变而出现骚动混乱。
实际上,神都连绵的號角声早已让城中的人们惊慌失措。
但凡有些见识的人们,便知道神都这是出了大事。
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紧闭大门,足不出户。
军坊內不到两千名左武侯卫,早就是枕戈待旦。
当讯號终於破空响起时,武侯卫的將士军坊倾巢而出,甲冑鏗鏘,脚步如雷,直扑皇城延禧门,迅速增援左虎賁。
佟海站在城头,夜风猎猎吹动他的披风。
他心中庆幸。
如果先前一时衝动,为了救援监察院而下令出城,左虎賁调转矛头来夺门,那么延禧门必將是一场血腥的廝杀。
城门一旦关不了,左虎賁本就驍勇善战,再加上左武侯卫的增援,延禧门十有七八要失守。
只是看到监察院与左虎賁血战,亲眼看到无数监察院官吏战至最后,佟海和城头的將士们都是心头沉重。
因为悲愤,城头將士们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永兴坊內的廝杀已经结束,两支卫军数千兵马就在延禧门外,隨时都可能发起攻击。
但佟海心中倒是镇定。
千牛军有上千人增援过来,加上原有的守军,东门这边的兵力虽然还是及不上城外叛军,但有城墙作为屏障,有坚固的城门作为依託,叛军想要破城,並不容易。
佟海早就观察到,叛军虽然人多势眾、杀气腾腾,但若说攻城,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没有攻城器械。
且不说投石车、衝车、攻城塔这些重型攻城武器,便是最基本的云梯,叛军也是没有准备。
仅凭长矛和箭矢就想破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没有攻城器械,要攻入城內,除非是攻破城墙和城门。
而作为整个帝国最禁忌之地,皇城的城墙和城门,其坚固厚重远远不是寻常城池可以相提並论的。
城门外包著两层熟铁皮,门栓是整根的铁柱,没有攻城锤和衝车,单凭人力去撞,无异於蚍蜉撼树。
佟海自然知道,神都军械库內根本就不存在攻城器械这些玩意儿。
即使叛军临时砍伐树木、製作云梯,那也需要时间。
而这些时间,便是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相信太后不可能坐以待毙,信使恐怕早已从密道出了城,向各地的勤王兵马飞驰而去。
他甚至觉得,叛军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在拥有攻城武器之前,他们应该不会强行攻城,否则必然会造成惨重的损失。
南衙卫军也不傻,不会白白送上自己的人头。
“將军,你看!”身边一名部將忽然抬起手,指向城下。
佟海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压压的叛军阵中,忽然有一片火光骤然炽盛起来。
火光映照之下,一群將领骑马簇拥著一人正往城门方向过来。
那些將领个个甲冑鲜明,披风猎猎。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腰板挺得笔直,远远望去,气度不凡。
“汾……汾阳侯!”佟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到汾阳侯竇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七八名叛军將领跟在他的左右,前后左右还各有四名举著火把的骑兵,將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汾阳侯竟然叛了?”佟海身边眾將都是惊骇失色,“他……他怎能背叛朝廷?”
见到竇冲在城下勒马停住,有盾牌兵立时上前护住,铁盾围成一圈,將竇冲和那些將领遮得严严实实。
佟海忍不住高声道:“城下可是汾阳侯?”
“佟將军,正是汾阳侯。”竇冲边上一名將领策马上前半步,朗声答道。
竇冲却认识那说话之人,冷声道:“洪晟,你是左虎賁中郎將,侯爷已经被委任为左虎賁卫將军,卫將军还没说话,怎么轮得到你搭腔?你们左虎賁围攻监察院,发起叛乱,都是不想活了吗?”
“侯爷嗓子不舒服,洪某替侯爷搭话,有何不可?”那洪晟倒是淡定,朗声道:“至於究竟是谁不想活,却是要商榷商榷。”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有人篡权乱政、软禁天子,连侯爷也看不下去,领著咱们清君侧!”洪晟高声道:“佟將军,你吃的也是赵家的粮,应该效忠赵氏皇族,效忠天子。如果继续追隨奸佞祸国殃民,不但牵累全族,更会遗臭万年……!”
“放你娘的狗臭屁!”佟海勃然大怒,骂道:“你们这帮人,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慾,煽动南衙禁卫叛乱,害得禁卫弟兄们担上叛军之名,身在悬崖,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洪晟冷笑道:“执迷不悟。汾阳侯是竇氏栋樑,却识大体。太后利用竇氏篡权乱政,汾阳侯早就心中悲愤。此番侯爷大义灭亲,就是要为国肃奸,连侯爷都顾全大局,明辨是非,你佟將军还不知好歹。”
他转过身,向竇冲道:“侯爷,你可以告诉北司兄弟们,咱们举兵,到底是为什么?”
竇冲脸色冷峻,瞥了洪晟一眼。
他缓缓抬起头,扫视城头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