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守军將士也都是死死盯住竇冲。
不少人窃窃私语。
“汾阳侯怎么会在叛军那边?”
“难道他真的投了?”
“不可能,他是太后的亲侄子啊!”
竇冲是太后的亲侄子,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太后对这位汾阳侯著实不薄,从一介紈絝子弟提拔到边军歷练,又从边军调回神都委以重任,悉心栽培,恩宠有加。
如今竇冲竟然领著叛军反戈相向,无论是什么缘故,哪怕是被挟持,只要他將矛头指向太后,那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谁都可以反太后,但竇氏却不能,
当眾指责太后的不是,甚至真的將太后定为篡权乱政的奸佞,其他人倒也罢了,如果是出自竇氏之口,对太后的威望將是沉重的打击。
连竇氏都不支持太后,反戈一击,天下人就更没有拥戴太后的理由。
“你们都是效忠太后?”竇冲目光扫过守军將士,缓缓道:“为了太后,你们愿意以命相搏?”
佟海冷笑一声,朗声道:“我等受朝廷厚恩,卫戍皇城,保护太后和圣上,乃是职责所在。侯爷,你……不该这样!”
竇冲忽然翻身下马。
叛军诸將互相看了看,都不做声,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盯著竇冲的一举一动。
却见竇冲前行几步,整理了一下衣甲。
然后他向城头守军拱手一礼,面带微笑,朗声道:“佟將军,还有诸位守军將士,竇冲和他们说,要来这里劝降你们,其实不过是想过来和你们说两句话。竇某先谢过你们——谢你们忠勇可嘉,谢你们不忘朝廷。你们一定要相信,援军必到,叛军必败,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要向这帮叛贼投降……!”
话声未落,早有叛军將领抢过来,一把扯住竇冲的衣甲往后拽,动作粗暴而慌乱。
“还真当老子是懦夫……,奶奶的,老子还能被你们唬住?”竇冲哈哈大笑,在地上被拖拽著,却依然挣扎著喊道:“太后睿智英明,当年力挽狂澜救过大梁,岂是你们这帮宵小所能誹谤?你们赶紧砍了老子的脑袋,回头等太后將你们全家老小杀个乾乾净净……唔!”
说到最后,却已经被人用一团粗布狠狠塞进嘴中。
城头守军见到竇冲如此,都是神情肃然,心中钦佩。
眾人都知道,竇冲曾经本就是神都出了名的紈絝子弟,虽说不至於不学无术,但实在是才干平庸,资质平平。
如果不是太后提携,以他的能耐,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尊荣。
本来有些人心中猜到,竇冲肯定是被左虎賁控制住,被拉到阵前,逼著他指责太后的罪责,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本以为竇冲为了保命,肯定会顺著左虎賁的意思说话。
谁知道生死之间,这位平日里被军人瞧不上眼的侯爷,竟然如此有血性,如此有骨气。
竇冲虽然在边军歷练了几年,但其实神都禁军將士打心里还是瞧不上这位侯爷,觉得他是靠裙带关係上位。
贵族子弟去別的衙门可以,但要在军中立足,为將士们尊敬,那便要实打实的勛功。
但今夜,竇冲视死如归,並没有因为怕死而背叛太后,反而是当著两军阵前,用性命为太后正名,这却是让城头上下的將士们心中升起敬意。
对双方来说,不管立场如何,但身为男人,身为军人,有此血性,有此肝胆,足以让人尊重。
“竇冲,你们竇氏果然是野心勃勃,要篡国乱政。”洪晟脸色铁青,本来以为竇冲已经屈服,成为南衙卫手中一颗棋子,谁成想竟然临阵坏事,怒道:“给你机会,你既然不想要,那可怪不得我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右手高高举起,吩咐道:“都带过来!”
便有一人张弓搭箭,向著叛军后方的空中射去。
弓弦响处,箭矢升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却是一支鸣鏑。
守军顿时都警觉起来,握紧手中兵器,弓箭手更是拉满了弓。
但没过多久,一阵哭喊声隱隱传来。
初时像是风中的呜咽,若有若无,继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悽厉,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哀嚎。
循声望去,只见叛军后方又出现了眾多火把,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一群人穿过叛军的队伍,正往城下走来。
那些人走得跌跌撞撞,不断有人摔倒,又被人粗暴地拽起来,哭声和喊声连成一片,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和悽惨。
“將军……!”边上有人吃惊道:“好像是……百姓……!”
眼力好的却已经看清楚,只见到一队差役正押著上百人往这边来。
那些差役的服饰装束,一看便是京兆府的人。
皂衣红腰带,腰间掛著铁尺和锁链,手中或拿鞭子或持刀。
被押过来的那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锦衣华服,有的只穿著中衣,显然是深夜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
一个个哭天喊地,惊恐不已,有的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有的人衣襟上沾著血跡。
“不是寻常百姓……”佟海的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那都是……竇氏族人!”
眾人都是齐齐变色。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一名部將骇然道:“用竇氏族人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我们,是威胁太后!”佟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蒋毅,你立刻入宫覲见太后,便说……便说叛军挟持了竇氏族人……!”
那部將也不犹豫,抱拳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眾人没有想到,南衙卫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竇冲被堵住嘴,亦是被人反绑起来,更有两名甲士从后面押住他的肩膀,將他按得弯下了腰。
当他看到京兆府衙差押著竇氏族人前来,拼命挣扎,眼睛充血。
他死死盯著一人,恨不得扑上去將他撕碎。
那人看到竇冲,嘴角泛起笑意,缓步走过来,似笑非笑:“侯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跟著魏长乐大闹四海馆,可曾想过有今天?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们竇氏的生死,掌握在我周兴手里?”
此人却正是京兆府参军事周兴。
竇冲拼命挣扎,却无法挣开甲士,无法说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