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皇帝,他明白了吗?
六百七十万两。
当郭允厚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殿內的许多官员才明白过来。
难怪过去这几个月里,户部的人简直像疯狗一样,到处找各个部司开会,不停追问每一个改革项目的预期收益。
任谁被摊派上这么一个任务,也是要发疯的,恨不得把路过的每一条狗都拉下水刮层皮。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是震惊、或是憔悴的脸庞。
他心中其实有些无奈。
六百七十万两很多吗?
这根本就算不上大明真正的財年预算缺口,仅仅只是边餉这一项的窟窿罢了。
真正庞大、繁杂的大明財年预算,早就超出了如今这个户部的核算能力。
时间不够,人手不够,帐册权限更不够。
单看收入这一块,户部这次的匯报里,就缺失了一大批项目。
太僕寺每年有八十万两的马价银。
光禄寺有五十万两瓜果蔬菜、鸡鸭牛羊的折银。
工部节慎库还有八十万两的竹木瓦片等工料折银。
甚至就连太常寺、大理寺这种清水衙门,手里都捏著属於自己的单独税收。
南方每年要发遣四百万石的漕粮,还有不计其数的实物税入京。
更別提內帑中一百零四万两的金花银,北京內库物资折银的二十三万两,皇庄皇店的十来万。
而落到地方上,大明各州府县开徵的银差、力差、里甲银、驛站银这些地方財政收入,每县数万不等,合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万两。
整个大明,从上到下,真正的年收入,绝对是在四千万两往上的。
而支出呢?
大明的军餉,难道就只有九边和辽东?
东南地区的卫所早就废了,一样得靠募兵撑著。
福建、广东、浙江这些沿海省份,难道不需要防备海寇?
江西、四川、湖广这些內陆省份,难道不需要防备流贼、预防土司作乱?
单是这一项,就有两百万两的军餉。
只不过这些钱不走北京户部的帐,走的是南京户部和各地的民运罢了。
是的,南京户部和北京户部是两个机构。
南京户部掌管的钱粮要少一些,但同样有100万石本色,30万白银的收入。
这也是为什么,过往大明的计相,与其说是內阁大臣,与其说是户部尚书,倒不如说是皇帝本人。
因为只有皇帝,才有权力横跨一切架构,推平一切阻碍,从各个来源调度资金,去填平边餉这个无底洞。
没钱?
加税!加田亩税,加军屯税,加商税,加当铺税!
扣工资!扣官员的优免,扣官员的马夫银,扣民夫的工资!
从南京户部掏钱!从太僕寺、光禄寺等一切能掏钱的地方掏钱!
这上面哪一桩哪一项,不是直接对著食利阶层挥刀?
然而,刀不必落,钱就有响。
这个老大帝国,走到了生命的第二百五十九个年头,仍然有挥刀的底气和实力。
哪怕有著蛛网式的財税架构,完全崩塌的官场风气,以及依附在各个链路上的食利阶层,这个王朝仍然在运转。
这一切摧毁大明的弊病,在如今,同时也是支撑大明运转的基础。
他们齐心协力,如同血管一样,在被王朝束缚的同时,也自上而下、源源不断地吸食著百姓的鲜血。
供养自己的同时,同样也在供养著这个老大王朝。
所以,比起治理这乱麻一样的国家。
区区六百七十万两的边餉缺口,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有选择,朱由检也想山东开局、海南开局,从头再来,哪怕从零开始也比接手这个烂摊子强。
只可惜。
他是皇帝,他此刻正站在这张蛛网的最中央,享受著无与伦比的权力,但同样也被这个王朝死死束缚著。
郭允厚自然不知皇帝心中此刻的想法。
他更不会想到,御座上的天子压根就没把这六百七十万两放在眼里。
这位户部尚书眉头紧锁,深深嘆了口气,拱手补充道:“陛下,永昌元年在寧锦欲要一战,还需提前筹备米豆草料等物,並派遣班军修筑城池。”
“这部分支出,也属边餉。只是目前还在等孙督师开列兵马粮额,因此尚未纳入。
,“等这一项確认之后,边餉缺口可能会再多出十来万两。”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又哪里只有这个额外支出呢?
各个税收款项的浦欠率越来越高,永昌元年会不会更高?
贵州的奢安之乱持续了七年,如今只是將叛军从四川压制到了贵州。
贵州安氏,那是扎根当地上百年的土司。
这一场战爭,从四川推进到对方贵州老巢之地,又会不会再出现什么变故?
朱燮元已经六十二岁了,他真的能再现数年前的辉煌吗?
还有东南、西北的夷人,会不会趁著这个时候,也一起发作?
这些问题,朱由检在小会上都提过,並希望將预算缺口进一步扩大到一千万,以做预防性的兜底。
但郭充厚不敢接,整个户部也没人敢接。
事到临头再说吧,六百七十万已经是让他们拼尽全力的数字了,设想那么多又有何意义?
郭允厚说完,见皇帝没有表示,便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匯报。
是的!
提出问题算什么?要解决问题才行!
若只是整理个预算缺口就完事,这户部尚书也太好当了。
“陛下,如此巨额缺口,实难筹措。户部內部商议,又召集科道、各部、十三省巡抚候选人等反覆开会,群策群力,有一应方案呈报。”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发虚:“但时间紧迫,此等方案多数都是草案,部分也只是户部自己的想法,並未通过严格的项目评审,只能作为参考。”
“第一大类,称节流。”
“天下各镇兵马,冒滥虚无者,不在少数。”
“辽左之地,原本关內外兵额十一万,不知何时增至十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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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蓟辽清餉整顿,又以防守为主,实不必有如此名额。”
“但此地关要,不可大动,因此臣等只请略减餉银三十万两。
“目前已移文孙督师,正在等待回復。”
“而九边各镇,积弊更深,虽无法併力整治,可先从宣府动起。”
“此地额兵八万有奇,见在营伍不过三万有奇。”
“户部可与兵部一起,遣派风力能臣,前往清册,重定额兵。”
郭允厚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看向座位之中。
兵部尚书霍维华立刻站起身来,拱手接过话头:“正是如此。”
“兵部討论之后,也觉得此事可行。”
“宣府额兵八万,事出有因。”
“其一,乃是因世庙之时,俺答势大。但如今顺义王温顺,似可略减。”
“其二,则是敌寇侵略如火,我军只能处处设防,堡堡驻兵。但如今有电台报信!”
“敌入而我可骤聚。到时或解围,或聚兵反向而行,皆可作为。”
“既如此,倒不如將处处设防、处处滥额之贏弱兵员,按册选汰,只留精锐。”
“如此便更可削虚冒之餉,而增精锐之食,战力反而不减。”
“兵部大概盘算过,初定守堡兵两万,巡查骑兵两万,便已足够。”
“再將所削之餉,略加於精简之兵。”
“如此省下餉银数十万两,却不损兵心战力,似为两便。”
朱由检抬眼扫了一圈,重点观察了几个部堂高管的神色。
这正是他频繁打回户部方案想要达到的其中一个目標。
户部的缺口,不仅仅是户部需要解决的问题,也需要其他各部一起加入进来。
提前將庞大的財务压力显化,从而以户部为线头,去督促各部改革,这是他在永昌元年推进改革的一个关键抓手。
这和他用亡国论、用人口论来抢占道德高地,获得新政改革的必要性,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当然,每个部门负责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个做法不一定有效。
像霍维华,很明显就是属於比较积极的那种。
朱由检点了点头,开口道:“可以试试,先做好方案设计,引入各个关联部门商议仔细,正常走流程即可。”
霍维华大喜,拱手一礼,重新坐下。
郭允厚继续开口:“再之后,则是与工部商议的仓厂停修一事。”
“京中各粮仓,工部每三年大修,每修耗银一万四千两:户部每年小修,每修耗银四千两。现查天启六年刚修过一次。”
“两部计划未来三年停修,只勘报將坏之仓再拨银。”
“如此,或可节银两万五千两。”
朱由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仍旧挥手放行,让他们去设计详细方案。
但他心中,对这个事情是极其厌恶的。
两万五千两,拿到这种级別的御前大会上说,是以辛勤而示苦劳也。
用这么小的节省,其实就是来告诉皇帝、告诉同僚,他们已经是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连苍蝇腿都刮乾净了。
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
大明的传统文官们,算计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帐目来精明无比,却对那足以压塌帝国的財政巨石视而不见,或者说,是不敢去见。
郭允厚的搜刮还在继续。
“又查各地缴入京师的松板八千七百九十五片,楞木九百九十七片。”
“天启以来,漕粮截留转运、又或灾折,入京不过十之有七。”
“松板等木原用修仓,如今似可一半折色。每年可得银三千七百五十九两。”
“又例有春秋两防班军,来自中都、河南、山东等卫所。”
“然此等防军,正身少而僱请多,按籍有军,索米有军,其实强半子虚也,入操则不諳训练,只可当火头军抑或修墙民夫使用。”
“查得两防班军,原额四万余名,似可折半。”
“半数之人照旧上班,其余半数则於原籍地方训练,其原籍安家银、行粮等项开支,查明確数后尽扣解部以充军餉”
“如此,则每岁可得粮米一万两千石,银六万七千两。”
郭允厚絮絮叨叨,把大大小小的项目都拿出来说了一遍。
这才拐入下个部分。
“其第二大类,则是搜括地方,移私入公。”
“十三省巡抚,经由吏部大挑,已陆续告齐。户部与他们开会相商,盘点了各个地方杂税,开陈如下。”
“其一,乃是寺田起科。”
“宇內名山梵宇,凡系敕建,俱有赐田。况僧田不许过有百亩,此乃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