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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朱由检心中的恐惧(8700字~有个后世彩蛋)

这是陕西组中,负责整顿驛站的角色。

这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在朱由检面前刷存在感,不断上呈关於裁撤驛站的奏疏。

朱由检各种搁置、忽视、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满腔热情。

然而挡著挡著————朱由检突然醒悟过来————

md,这傢伙不会就是歷史上,把李自成逼造反的那个傢伙吧?!

朱由检想了想,乾脆把他踢出京来,丟到陕西来整治驛站。

美名其曰,先让他造福家乡。

事实上,也的確是造福家乡。

因为这个驛站整治项目,不做裁撤,只做“减负”。

所有不应该加到驛卒身上的负担,统统清理废除,以此缓解陕西一应驛卒的苦难。

只要这个措施,能把什么王自成、马自成之类的人,按下去三分,就算对得起老刘的工资了。

下一个————再下一个。

朱由检的目光从殿中各臣的脸上逐个扫过。

周延儒,秘书处陕西组成员,现外派陕西,为期半年。

这个人的性格,朱由检接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后世的职场里,有这样一种人和他很像。

这种所有的晋升企图,都放在“伺候好老板”上面。

一切对错、决策,都围绕著老板的喜好进行。

並不是说这种人不好用,但在这个时代背景,新政需求下,终究不能算是顶级。

朱由检暂时看不清他实际的成色,乾脆把他丟去陕西试试看。

吴牲,监察御史。

过去歷任知县,在抑制豪强、賑灾备荒、开荒屯田各方面表现不错。

这个人倒没什么特別,也並非朱由检记得的什么歷史人物。

但正常考选进来,各方面能力都符合,自然正常任用。

徐允禎,定国公嫡子,秘书处实习生。

他带著其余三四名勛贵出身的实习生一起过去,负责给刘宗周打下手。

实际上,朱由检会在时机恰当时,通过他与秦地的四位藩王尝试对话。

这些话,交给刘宗周转达不適合,交给中官緹骑,又显得太没诚意。

反倒是徐允禎这种与国同休的勛n代最为合適。

至於其他的,还有吏部先期靠选出来,態度还不错的一些胥吏书办。

从锦衣卫中抽调出来隨行的,年纪较轻,態度较好,过往无有劣跡的锦衣卫緹骑。

吏部刚靠选出来,准备充任当地知县、佐贰官的十余名中年监生等等。

都没什么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不过就是朱由检把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塞了进去。

他们在锦衣卫的序列里。

一方面负责保卫钦差小组工作正常开展。

另一方面也是要提供口外边贸、夷人部落的经验支持。

至於造反?

谁端上了锦衣卫的铁饭碗还会去造反啊?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都没听过这种神奇的事情。

况且李自成连老家的娇妻都快忘了,在京师又妍了个半遮门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陛下————全部的方案,就是这些了。”刘宗周的声音,重新在朱由检的耳边清晰起来。

朱由检极为自然地站起身来,面色从容,仿佛他刚才並未走神。

“不错!”

“朕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按这个方案去推进就行。”

他站起身来,视线扫过眾人,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保持了充分的接触时间。

“很多人以为,去陕西,就是流放,就是仕途黯淡。”

“大错特错!”

“在朕的心中,在大明的两京十三省中,再没有比陕西更重要的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朕从数十名候选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们起草的每个版本的方案,朕也都仔细看过。”

“朕相信你们,正如朕相信自己一般!”

“放手去做就行了。遇到什么阻难,直接电报回来,自然有朕为你们撑腰!”

“明年今日,仍在此地,便是你我君臣重聚一堂、共庆功成之时!”

眾人闻言神色激盪,齐齐躬身下拜,山呼谢恩。

朱由检保持著微笑,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温声道:“都起来吧。数月以来,连著轴地开会、定策,朕相信诸位早已是心力交瘁。”

“今、明、后三日,特准全员休沐放假。各自回家安歇休整,养足精神,再整装出京任事。”

殿內眾人更是喜形於色,纷纷谢恩。

唯独刘宗周蹙著眉头,却碍於君前礼数,终究不好拂逆皇帝体恤臣下的恩典,只得按捺不语。

朱由检看在眼里,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朕便先行回宫了。”

百官垂首躬身,肃然恭送圣驾离去。

回到认真殿,屏退左右之后。

朱由检那挺直的腰背,终究是一塌。

他往后一靠,仰头看著屋顶的雕花,两眼无神地发了许久的呆。

刚刚在群臣面前那副成竹在胸的帝王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长嘆一声,回过神来。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陕西方案,翻了起来。

但他要看的其实不是陕西方案的正文。

——

正如前面所说,陕西之治,方案其实並没有那么重要。

朱由检要看的,却是方案后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自天启元年以来,天下各省直旱涝情况一览表》。

其中浅红色的,是小旱,深红色的,是大旱。

土黄色的,是正常。

浅蓝的、深蓝的,则分別是小涝、大涝。

(附图,全部是旱涝次数占比,极端是大旱/大涝的次数占比。永昌元年另外单列,只给书友看,不给朱由检看。)

这份查调结果,才是让朱由检真正心中焦虑、甚至感到恐惧的源头。

因为这份调查报告,与他前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如果只看这个表格上的结果,目前大明最糟糕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陕西,而是北直隶!

如果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从北方诸省来挑一个即將爆发大规模起义的地方。

首选北直隶、山西,次选山东。

而陕西?不好意思,和河南坐一桌去。

只从眼下的结果看,谁会觉得陕西今年就要开始崩盘?

这个既美好又糟糕的现实,极大地影响了朱由检的动作。

说美好,是因为俗话说“三年之积,可御灾荒”。

陕西在过去几年,气候条件不算太差,只是天启七年才开始局部小旱,西安府大旱。

(註:西安是渭河流域,只要不是连续大旱到河水断流,收成都会有保底的)

这意味著当地民间肯定还有相当的存粮,是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商业手段去做二次分配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將永昌元年的精力放在搞钱,而不是搞粮上的原因。

钱能打井、能买粮、能发餉,用途广泛,运输效率更高。

在这个查调事实面前,確实暂时性地要比粮食更好用。

而说糟糕,则是这个局面反过来又压制了他眼下能动用的手段。

治未病三个字说来简单,却难於登天。

新政的道德敘事,是寄托在虚无縹緲的“亡国论”,“人地之爭”上面的。

拿这种程度的虚构威胁,来驱动改革,其实已经是非常困难了。

而要让朱由检现在不管不顾,直接筹集大量粮食输送到关中,就更不现实了o

北直/山东/山西的官员和百姓会集体问:

陛下,为何在你眼中,看不到如今更惨的我们呢?

讳疾忌医的典故虽然好笑,但世人谁又不是蔡桓公呢?

不说病入骨髓才去救治,至少也要先到病在肠胃、病在肌肤,上位者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

朱由检在桌前出神了半响。

一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一会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穿错了世界。

怎么会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中冒出来。

或许,当年的崇禎,也是这么看著这些奏报的呢?

莫非,这才是明朝灭亡的真正死局?

面对这般不循天道、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便是不解释连招的天灾巨厄。

帝王只能仓促招架迎面而来的万千变局,却始终慢了半拍,每一次抉择都踏在错局之上。

一步踏错,然后步步踏错,直到最后满盘皆输。

十七年宵衣旰食、苦苦撑持,终究困於积重难返的死局,心力耗尽,彻底崩塌。

“这————会是真相吗?”

朱由检喉间发涩,低声喃喃自语。

残暮天光自雕花窗格斜斜漏入殿中,打在朱由检的脸上,將他从震惊之中唤醒。

一算了,事到如此,还是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能活得久,活得久,什么问题都容易找到解法。

实在不行,把李自成、黄台吉全都熬死呢?

这些人,可全都比朕大上好几岁呢。

————哦,不对,李自成已经不会起义了。

18岁的少年天子,凭藉著他最大的优势,很快便完成了自我调节。

他步履轻快地起身而出,乾脆便往秘书处而去了。

隨机挑选一个组,和他们共进晚餐吧。

顺便用他们做事的进度,稍稍缓解下心中的焦虑也好。

哎呀————要不吃完饭乾脆来场酣畅淋漓的兵棋推演算了。

我要用五万兵力的建州势力,暴打拿著两万大明兵力的对手!

年轻的天子,烦恼来得快,消解也快。

而隨著他身形的挪开,夕阳失去了皇帝的遮挡,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那册纸页之上。

一道被窗欞切割过的残阳,如同一柄狭长的利刃,隨著时间的推移,在册子上缓缓掠过。

北直、山东、河南————

光斑最终停留在“陕西”二字之上。

在落日余暉的浸染下,那两个字先是赤红如血。

渐渐地,隨著日头西沉,血色褪去,变得黯淡无光。

然后,天黑了。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摇曳的烛光被重新点亮。

这份册子,又重新被一双虎口带著薄茧的双手拿起,在深夜中反覆摩挲、斟酌。

然后,又是新一天的早晨,是很多天的早晨。

再后来,它被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拢,合上封皮,妥帖地放入了书柜之中。

朱红的楠木柜门訇然关闭,便竟再未打开。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

灰尘在静謐的空间里落下又被拂去,虫蠹在纸张边缘试探又被驱离。

窗外的宫墙绿了又黄,黄了又被白雪覆盖。

无数的喧囂与炮火在墙外翻涌,又在墙外平息。

这本册子就这样静静地呆在这里,度过了自己诞生之后,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直到,三百年后。

博物馆灯光打在玻璃罩上,折射出莹莹的微光。

“你不是天天在论坛上发帖,说永昌帝是朱明皇室为了合法性,强行包装出来的千古一帝”吗?”

玻璃展柜外,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学生指著里面摊开的册子,神色激动。

“你看看这份《天启元年以来天下旱涝一览表》!看看这个时间节点!”

“在天启七年、永昌元年那个当口,满地都是灾荒!北直、山东哪个不比陕西看著惨?”

“如果不是拥有超人一等、甚至堪称神跡的大师级战略眼光!”

“谁会力排眾议,把治政的重心,放在千里之外的陕西上?!”

“这就是不可复製的政治天赋!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被驳斥的那人,名叫嘉豪。

他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死死盯著里面的册子。

那纸张虽然因岁月流逝而泛著陈旧的枯黄,字跡边缘也有些许黯淡,但上面的硃批和各项数据,依然清晰可见。

怎么会这样?没理由的啊————

嘉豪的大脑飞速运转,平时看过的各种“解构史学”的理论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突然,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大声反击道:“你————你懂什么!”

“这一定是偽造的!”

“没错!这根本就是偽造的史料,完全不可信!”

“这是朱明皇室为了在现代社会维护他们仅存的社会地位,故意偽造出来的资料!”

嘉豪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一丝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你信了这些,就是信了朱明皇室的鬼话!”

“他们和那些既得利益的文官集团合流!一起包装出一个全知全能、神一样的祖先,以此来维持他们在现代民眾心中的威望!”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眼神看著同伴,仿佛看穿了整个世界的真相。

“你啊,看事情还是太肤浅了。”

“史料算什么?史料是可以被偽造的!”

“看歷史怎么能去相信史料呢!”

“关键是世界运转的根本逻辑,你明白吗?!”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没有神仙皇帝!”

“永昌帝,本质上就是早期资產阶级的代表!他也是后世大移民惨案”的真正推手!”

“他是要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的!”

“这是阶级属性决定的!是偽造多少史料、造多少神,都改变不了的客观事实!”

嘉豪眼见同伴目瞪口呆,豪意值越发高涨,嗤笑道:“別整天沉浸在你长公主的盛世美顏之中了。”

“这都是朱明皇室故意推出来的人物,一切都是人设而已,都是红粉骷髏而已,懂不懂?”

“你要看明白他推出这个人物,背后的政治意图才行!”

嘉豪摇摇头,眼带不屑:“你这种人想来是永远不会懂的了,真是无趣。”

他转身离去,並单方面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这个世界,如我一般清醒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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