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认清现实之后的选择
从银月城回来之后,克尔苏加德变了。
这些变化有的很明显,有的却需要留心观察,才能发现他的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的作息。
从前克尔苏加德永远是图书馆里最后离开的人,管理员不催他不动,有时候催了也不动。
现在他每天准时十点回宿舍,早上七点出现在公共休息室,早课从不迟到,晚课也不再打瞌睡。
图书馆他常坐的那张桌子上的药瓶都空了。
一瓶都没留。
丟空药瓶的时候被其他学徒看见了,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转性了。
克尔苏加德则很平淡地说,就是单纯的用不上了。
课业方面,他的表现也恢復了正常。
水平依然是比一般学徒略强,但又不是那种绝世天才。
符文理论课上的隨堂测验,他每次都能拿到优秀。炼金实验课的操作评分也在稳步回升。
莱莎女士在周评语里写了一句“状態明显好转”,安东尼达斯在课后也说过类似的话。
周围的人都说,克尔苏加德缓过来了。
卡德加不这么认为。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总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克尔苏加德的课堂回答確实没有任何问题。
有一回安东尼达斯点名,让他分析奥术飞弹的弹道修正模型。
克尔苏加德站起来,讲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整整用时四分半钟,而且不再局限於教科书,加入了更多的自我理解。
安东尼达斯明显很满意他的进步,点头示意他坐下。
卡德加坐在后排,望著克尔苏加德的背影。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克尔苏加德回答完问题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翻开笔记本,等著记下一个要点。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视著前方。
那个姿势太过端正,甚至到了有点刻意的地步。
有一回,卡德加在走廊里碰到克尔苏加德。
那是紫罗兰城堡的走廊,就是他们每天要来回走好几遍的那条。
紫色的奥术光纹沿著墙壁一路延伸,头顶的魔法灯昼夜不熄。
克尔苏加德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步伐不快不慢,看到卡德加的时候顿了一下,接著主动朝他点了个头。
“下午好。”克尔苏加德说。
“下午好。”卡德加回了一句。
两个人擦肩而过。
卡德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克尔苏加德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卡德加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刚才那个点头致意的动作,太怪了。
换作以前,克尔苏加德在楼道里遇到別人,要么低头假装没看见,要么犹豫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招呼。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点头的人。
现在他突然就会了。
卡德加不是唯一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休息室里偶尔有人提起,说克尔苏加德最近好相处多了,不会在聊天的时候冷不丁冒出几句让人接不住的话,也不会因为別人开的玩笑而阴著脸走开。
“挺好的,”有人说,“他总算学会放鬆了。”
其他人表示同意。卡德加在旁边听著,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不是放鬆。
放鬆的人不会在每一个社交动作上都做得恰到好处。
放鬆的人偶尔会失態,会说错话,会不小心把杯子碰倒。
但克尔苏加德不是,一切都是故意为之。
隨著时间的推移,安东尼达斯也回过味来了。
某次课程结束后,安东尼达斯把卡德加单独留了下来。
“克尔苏加德最近怎么样?”安东尼达斯问。
“您是他的导师。”卡德加说。
“我问的是你的观察。”
卡德加想了想。
“他挺好的。”他说。
安东尼达斯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说实话。”
卡德加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老师,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他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太正常了。”卡德加说,隨即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奇怪,但安东尼达斯没有打断他。
“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答得都很得体。他在课上回答问题也没有任何问题。他甚至会主动跟我打招呼。”
卡德加顿了顿。
“但就是这种感觉。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执行任务。该笑了就笑,该点头了就点头,该说话了就说恰好那么多的话。没有多余的,也没有少掉的部分。”
安东尼达斯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评价,没有解释,只是说知道了。
卡德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暂时没有办法”的意思。
之后有一堂符文理论课,安东尼达斯讲到奥术能量在异种介质中的传导衰减规律。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拐了个弯,提了一句关於创造力的题外话。
“你们记住一件事。”安东尼达斯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全班。“知识可以靠记忆积累,技术可以靠反覆练习精进,但创造力不是这么来的。”
“创造力不是你把所有已知的东西堆在一起就会自动出现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瞬。
卡德加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克尔苏加德正低著头记笔记。
“创造力需要你承认一件事。”安东尼达斯继续说。“那就是你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东西,你也不可能掌控所有的变量。”
“在面对不確定性的时候还敢於动手尝试,才是创造力的开始。”
克尔苏加德的羽毛笔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羊皮纸上,留下一小团墨渍。
然后他又继续写了下去。
那团墨渍被他划了一道槓,在旁边写了另一个词,像是要把它盖过去。
下课后,卡德加决定问一次。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问,也知道问出来的结果未必是他想要的。
发放论文那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卡德加走到克尔苏加德的座位旁边。
“你最近......开心吗?”
克尔苏加德正往帆布包里装笔记本,动作停了一瞬,才抬起头看向他。
卡德加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惊讶、生气、难过,都不是,又似乎都有一点。
然后克尔苏加德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卡德加不是正紧盯著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一个笑容。
但真的不是笑。
那道弧度不过是嘴角肌肉牵动的物理反应,和任何情绪都没有关係。
“还好。”克尔苏加德说。
卡德加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洞。
卡德加张了张嘴。
他能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开心?克尔苏加德会说我没有不开心。
你需要帮助吗?克尔苏加德会说不需要。
你是不是在恨我?这句话到了嘴边,卡德加又咽了回去。
就算问了,得到的答案也大概率不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