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真的戳到了克尔苏加德的痛楚,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就好。”卡德加说。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说了又有什么用,还不如什么都別问。
克尔苏加德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到肩上,走出了教室。
卡德加的嘴角抿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的思维却飘到了过去。
那是银松森林的篝火旁,他正在给克尔苏加德解释为什么埃德里克看不懂他的標註。
那时候克尔苏加德只说了一个“好”,脸上的表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真实的鬆动表情。
现在那个表情没有了。
卡德加鬆开手,站起身来。
这个问题比想像中还要棘手,他需要帮助。
他转身离开教室,往紫罗兰城堡的高层走去。
离学徒区越远,紫罗兰城堡就越安静。
两侧墙壁上的照明换成了几幅星图,星点在图上兀自流动著。
卡德加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是被导师叫来匯报课业进展,但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
这次不一样。
他在书房门口站定,抬起手犹豫了两秒,而后叩响了门。
“进来。”声音从门后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卡德加推门进去。
六人议会的首席、大魔导师艾格文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还冒著热气的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桌上的奥术灯渐渐亮了起来。
她的状態看起来十分放鬆,似乎刚结束了每日的冥想。
“我刚结束,你就来了,小卡德加。”艾格文放下茶杯,嘴角带著一抹极淡的笑意,“坐。”
卡德加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软,软得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挺直腰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匯报课业吧。”艾格文说。这是一句陈述,不是疑问。
“是,导师。”卡德加说,然后鼓足勇气开口,“是关於克尔苏加德的事。”
艾格文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卡德加把最近观察到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最后还刻意强调了克尔苏加德的那个笑容。
“那不是笑。”卡德加说,“他的嘴角动了,但眼睛没有笑意。”
他说完之后,书房安静了几秒。
艾格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卡德加看著她的脸,试图从中读出点什么,但他什么都读不出来。
“导师,我想知道,”卡德加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到底怎么了?”
艾格文看著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星在深紫色的天幕上亮起来o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卡德加的脸上。
“他是认清了现实,然后做出了选择。”
卡德加愣了一下。
“认清现实之后,”艾格文说,“一般有两条路可以走。”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
桌面上摊著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著奥术符文的理论推导。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书页边缘,然后转过身,面对著卡德加。
“第一条路,接受这个现实。”
艾格文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承认自己不是那种绝世天才,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重新找到自己的路—他可以去教书,可以做理论整理,可以在前人搭建好的框架里做到极致。”
“但这需要他亲手拆掉自己十几年来建立在天才”这两个字上的全部自我认同,然后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更谦卑也更坚实的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
“这条路很难走,需要巨大的勇气。而且需要有人陪著他走。”
卡德加听完这段话,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克尔苏加德蹲在银月城走廊尽头的模样。
背靠著墙壁,双手垂在膝盖两侧,对面墙上金色的装饰纹路映在他空洞的眼睛里。
那时候克尔苏加德就是在面对这个选择。
而卡德加正是逼迫克尔苏加德做出这个选择的人。
“那第二条呢?”卡德加问。
艾格文看了他一眼。
“否定这个现实。”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奥术灯的紫色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不是否定我缺乏创造力”这个事实。事实是否定不了的。”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否定的是创造力很重要”这个前提。”
卡德加皱起眉。
“如果他可以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艾格文继续说,“如果创造力本身只是被高估的品质,如果真正的伟大不在於创造新东西,而在於把已知的东西推向极致一那他就不需要面对自己的缺点。”
“他只需要改变衡量的標准。”
这句话落地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卡德加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克尔苏加德不是做不到创新,只是能力没有那么强。
可他从南海镇开始就活在“天才”这个词里,那是他的全部自我认知。
现在到了达拉然,规则变了,天才的標准也变了,他发现自己够不上那个標准了,但他没办法接受这件事。
接受不了,就只能否定標准本身。
“所以他选择了第二条。”卡德加的声音很低。
“对。”艾格文说。
卡德加抬起头,看著艾格文。
“导师,我能做什么?”
艾格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已经在做了,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她顿了顿,“但有些选择,不是別人能替他做的。”
卡德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艾格文说的是对的。
“如果他把標准改了,”卡德加说,声音略微有些急切,“他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艾格文看著他,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卡德加自己也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一个否定创造力价值的人,不会再去尝试创造。
一个认定“將已知推向极致”比“发现未知”更重要的人,早晚会走到一个地方。
在那个地方,已知的手段不足以解决眼前的问题,而他早已放弃了创造新手段的能力。
到那个时候,他会去找別的东西来填补。
至於那是什么东西—卡德加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了。”卡德加站起来,“谢谢您,导师。”
艾格文点点头。
卡德加走到门口的时候,艾格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德加。”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艾格文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是你的责任”
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