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一愣,不太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
咄苾没有再解释,只是最后看了那片战场一眼,然后猛地调转马头,朝著大军撤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一头受伤的、仓皇逃窜的野兽。
更远处,河谷中。
斛珠匆匆走进毗伽的大帐,脸色凝重。
“左王,前线战报。”
毗伽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说。”
“右王咄苾亲自率部衝锋,约两千骑兵,一刻钟內折损近半,未能靠近营墙,右王已下令撤退,残部正在收拢。”
斛珠的声音很平稳,但说完之后,她小心地观察著毗伽的脸色。
毗伽接过斛珠手中的羊皮战报。
帐內安静了片刻。
毗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直了身体,端起手边的马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向来很稳的手微微颤抖,那杯茶在她唇边久久停留。
“一刻钟,折损近半。”毗伽放下茶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左王……”斛珠试探著开口,“我们接下来……”
毗伽抬起眼帘,看了斛珠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们接下来能怎么样?”
斛珠沉默了。
是啊,能怎么样?
右王两千精锐,一刻钟折损近半,连营墙都没摸到。
她们就算把全部兵力压上去,又能改变什么?
无非是多送一些尸体罢了。
毗伽缓缓放下茶碗,那只精美的银胎玉碗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重物坠落的声音,砸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她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从河谷上方吹过,吹动帐帘的一角,漏进来一线刺目的阳光。
那道光恰好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映出细密的纹路和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很明显,但此刻的斛珠终於是看得清清楚楚。
左王的手,从未抖过。
当年在草原群雄逐鹿,亲自带兵战场廝杀,她没有抖过。
被逼著签下那些丧权辱国的条款、一笔一划如同在突厥的脊背上刻字的时候,她也没有抖过。
但此刻,她抖了。
斛珠低下头,不敢再看。
良久,毗伽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几乎激不起任何水花。
“死伤数千骑兵,无一人能冲至对方营地,顾洲远方,零战损。”
她重复著这几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每嚼一下,苦味就更深一层。
渗透进牙齿、牙齦、舌根,最后蔓延到整个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