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队继续向前推进。
走到距离营墙一里多地的区域时,尸体密度开始降低。
並不是此处未经战斗,而是尸首大部分都碎了,跟泥土混杂在一起,看起来没那么显眼罢了。
再往前走,就开始出现倖存者了。
不是所有倒下的人都死了。
衝锋的骑兵中,有的只是被衝击波震晕,有的被弹片划伤,有的被战马压断了腿,躺在死人堆里呻吟。
他们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救……救命……”
一个年轻的突厥士兵躺在地上,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伤口被用腰带胡乱扎住,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发白,看到乾人士兵走过来,竟然没有恐惧,只是用突厥语反覆念叨著什么,眼睛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赵铁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看懂他的眼神。
“补刀!”赵铁山命令道。
隨行的士兵迅速上前,乾净利落给那士兵胸口戳了一刀。
李铁柱在旁边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些突厥人,几分钟前还是想要他命的敌人,此刻却只是一个垂死挣扎,任人宰割的可怜虫。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死去的村民,被虐杀的同乡。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突厥人会不会给他包扎?
不会。
他们会砍下他的头,割下他的耳朵,拿去换赏钱。
“继续搜索。”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远处的草坡上,咄苾没有走。
他的大军已经撤到了十里之外,溃兵正在被阿古拉收拢,但他没有跟著回去。
他独自勒马立在那处高坡上,远远地望著那片战场。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暗红色的、铺展在大地上的不规则图案。
那些图案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留下的爪印,深深地嵌在绿色的草原上,触目惊心。
两千精锐,一刻钟,折损近半。
一千多具尸体,就那样丟在了那片不到两里方圆的地面上。
而那座营地,那座他以为唾手可得的营地,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甚至连那堵矮墙都没有出现一个缺口。
咄苾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血液在血管里翻滚。
他的手紧紧攥著韁绳,指节泛白,马鞭在手背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顾洲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去年在淮江郡,他以为那是自己一生中最耻辱的一天。
被俘、被押解、被当筹码逼著逼迫,致使突厥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赎回草原。
他以为那已经是谷底了,不能再低了。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谷底之下,还有深渊。
“右王!”阿古拉策马狂奔而来,满脸焦急,“您怎么还没走?这里危险!那些乾人若是追出来——”
“追出来?”咄苾发出一声惨笑,“他们不会追出来的。他们只有几百人,不会离开那道墙。那道墙……是他们的龟壳,也是他们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