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飞快地记录著,画著速写。几台架起来的照相机的快门响了,记录下了这一刻。
没有任何徵兆的,两个年轻的记者衝出人群,冲向公寓门口。
警察想拦,但没拦住。
两个记者很快跑到莱昂纳尔身边,开始帮忙搬运物资。
“索雷尔先生,我是《费加罗报》的记者加斯东·卡尔梅特。”高个子的年轻人一边搬东西一边说。
“我是自由记者莫里斯·巴雷斯。”另一个说,“我们会和您一起进去,记录下里面的一切,然后公之於眾。”
莱昂纳尔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谢谢。”
物资搬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二十辆马车的货物,通通被搬进了阿尔勒街17號。
当最后一件货物搬进去后,莱昂纳尔转身,看向街对面的警察和人群。
“门会关上。但这次,不是为了抵抗政府,是为了抵抗死神。我们会按照科学的方法,控制疫情,照顾病人。
如果政府愿意提供帮助,我们欢迎。如果政府坚持要拉走病人,送去医院放血灌肠,那我们继续抵抗。”
他的声音在街道上迴荡著——
“如有医生愿意进来——不是那些相信放血的医生,而是相信细菌、相信清洁的医生——我们也会配合,並无限感激!”
说完,莱昂纳尔转身,走进公寓。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但这一次,门没有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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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欧仁·普贝尔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卫生署的官员开会,商量要从外省再採购多少香水、醋精与焦木。
霍乱爆发已经两周了,在市民的疯狂抢购下,即使是巴黎,这些物资也经见底了。
秘书敲门进来,脸色苍白,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欧仁·普贝尔猛地站起来:“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欧仁·普贝尔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句话:“疯了!都疯了!”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一个名震欧洲的大作家要死在被自己下令封锁的公寓里了?他简直已经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了。
这个消息同样震撼了所有其他人。
儒勒·费里在办公室里听到匯报,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上。
但隨即他又镇定地把笔捡起来,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塞纳省的职权范围,我们不方便干涉。相信普贝尔会处理好。”
左拉在、莫泊桑、都德、於斯曼、沙尔庞捷……几乎所有认识莱昂纳尔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进了封锁区?”左拉难以置信地问报信的人。
“是的,先生。他带著二十辆马车的物资,进了阿尔勒街17號。还有两个记者也跟著进去了。”
左拉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疯了……他真的疯了……那是霍乱!他会死的!”
莫泊桑的反应更直接。他衝出自己的书房,跳上马车,直奔圣日耳曼大道117號。
但当他到达时,只看到了苏菲和艾丽丝。
“莱昂纳尔呢?”莫泊桑急切地问。
苏菲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他去了阿尔勒街17號。”
“你们为什么不拦著他?”莫泊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拦不住。”苏菲摇摇头,“他已经下定决心,谁也没办法改变。”
莫泊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会死的……苏菲,他会死的。”
“我知道。”苏菲的声音很轻,“但他说他必须去。”
艾丽丝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莫泊桑霍然站了起来:“我去叫上所有人,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能让莱昂纳尔就这么死了!”
消息传遍了巴黎。
咖啡馆里,人们震惊地谈论著。
“索雷尔先生进了封锁区?真的?”
“真的!我表弟在美丽城,他亲眼看到的。二十辆马车,全是物资。”
“他疯了吗?那是霍乱!”
“他没疯。他是去救人。”
“可是他会死的……”
“也许不会。他相信自己的方法。”
“但那是霍乱……”
爭论继续著,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沉重。
莱昂纳尔·索雷尔,法国最出色的年轻作家,为了践行自己的信念,进了霍乱封锁区。
但他可能会死在那里……法兰西能承受这样的损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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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医学院,朱尔·罗夏尔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几位教授聚在一起,面前摆著当天的报纸。
《小巴黎人报》的头版標题是:《勇气与良知,莱昂纳尔·索雷尔进入封锁区》。
文章详细描述了莱昂纳尔如何带领车队突破封锁,如何与工人一起搬运物资,如何邀请相信细菌学说的医生进入公寓。
文章最后写道:
【当政府选择用飢饿迫使人屈服时,索雷尔先生选择了用物资给予人希望。
当医生们还在爭论放血和灌肠时,索雷尔先生已经在用生命实践烧开水和喝盐水。
这是一种新的防疫思路,不是基於权威和恐惧,而是基於无畏和同情。
也许索雷尔先生会成功,也许他会失败。
但无论如何,他的勇气和良知,已经贏得了巴黎人民的尊敬!】
朱尔·罗夏尔把报纸摔在桌上:“荒唐!荒唐至极!一个写小说的,竟敢质疑医学理论!竟敢用这种方法譁眾取宠!”
埃米尔·德凯纳教授摇摇头:“更荒唐的是,竟然有人相信他。那些工人,那些记者,还有那些看报纸的市民……
他们竟然相信一个外行的话,而不相信我们这些专业医生。天啊,巴黎在墮落!法兰西在墮落!”
费尔迪南·德洛內教授冷冷地说:“这是对医学的褻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索雷尔的行为都会让公眾对医学失去信任。
如果以后人人都按自己的方法治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还要医学院干什么?法兰西的理性將荡然无存!”
朱尔·罗夏尔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再次回应。必须让公眾知道,索雷尔的方法是错误的!是危险的!是无知的!”
第二天,《费加罗报》头版刊登了朱尔·罗夏尔的文章:《致巴黎人民》。
【近日,某些不负责任的行为和言论,正在將巴黎拖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一位作家,竟敢闯入霍乱封锁区,声称要用自己的方法治疗病人。
……
索雷尔先生进入阿尔勒街17號,不仅將自己置於危险之中,更可能加速公寓內疫情的扩散。
他那套“烧开水”“喝盐水”的方法,对霍乱毫无作用。
霍乱是血液过热,需要放血清除热毒;是肠道中毒,需要灌肠和泻药排出毒素。
……
我们预言,阿尔勒街17號很快將成为死亡之屋。里面的人,包括索雷尔先生,都將为自己的愚昧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呼吁巴黎人民,相信科学,相信医生。不要被外行的表演所迷惑。
预防霍乱,是一场严肃的科学战爭,不是玩笑的文学创作!】
这篇文章一发表,立刻引发了更激烈的爭论。
支持莱昂纳尔的人说:“罗夏尔教授除了诅咒,还能做什么?索雷尔先生至少去行动了!”
支持医生的人说:“罗夏尔教授说得对!索雷尔是在拿生命作秀!”
但这样一来,整个巴黎都开始关注阿尔勒街17號。
人们等待著,猜测著。里面的人,最后是死,还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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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訥夫“山麓別墅”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左拉,莫泊桑,於斯曼,都德,埃米尔·佩兰,特斯拉,庞加莱,阿尔芒·標致……所有莱昂纳尔的好朋友都来了。
苏菲和艾丽丝强忍著內心的痛苦,接待了他们。
客厅里的气氛很沉重。
“莱昂太衝动了。”左拉首先开口,“他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这样直接闯进去,太危险了。”
莫泊桑点头:“我也这么说。他这是在赌命。”
於斯曼嘆了口气:“但他已经进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都德看著苏菲:“苏菲女士,莱昂纳尔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只说,他必须去。他无法看著相信他的人去死。他说如果自己错了,那就用生命偿还这个代价。”
左拉摇了摇头:“这就是莱昂,上次去伦敦为东区那些穷人作证,他也是抱著这样的想法。”
埃米尔·佩兰愁眉苦脸:“可那是霍乱,不是法庭。英国再疯狂也不会绞死他。瘟疫可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有什么目的。”
特斯拉和庞加莱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们是科学家,但不是医学家。对於霍乱,他们了解得不多。
“瘴气学说也许是对的。”庞加莱小声说,“封闭空间內的空气不流通,確实可能导致疾病传播。”
特斯拉点点头:“我也这么想。虽然我不完全相信瘴气,但索雷尔的方法……烧开水,喝盐水……听起来太简单了。”
只有一个人对莱昂纳尔充满信心。
佩蒂站在客厅门口,听著大人们的议论。她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心里还带著失去父母的悲伤,但眼神很坚定。
“少爷不会错的。”佩蒂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佩蒂走进客厅,看著这些法国最著名的作家、科学家、企业家。
“少爷教过我,科学不是权威说了算,是事实说了算。能让病人活下来的就是好方法;让病人死得更快的就是坏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医院的方法让病人死了那么多。而那座公寓用了少爷办法,只死了一个。所以少爷是对的!”
客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眼前这个他们都给上过课的小姑娘,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德拉鲁瓦克先生坐在壁炉旁,一直很沉默。这时他开口了:“佩蒂说得对。莱昂走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有信心。
如果真出现了意外,那也不用担心。他的作品,他的產业,都有明確的安排。他和我交代好了一切。”
这话让气氛更沉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德拉鲁瓦克先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晚了。
苏菲站起来:“各位,莱昂现在需要的是支持。我相信他会成功。他会带著那些人活著走出阿尔勒街17號。”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坚定。
左拉点点头:“你说得对,苏菲。我们应该相信莱昂纳尔。”
莫泊桑嘆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他。但等他出来,我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於斯曼笑了:“算我一个。”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还悬著一块石头。
莱昂纳尔,真的能活著出来吗?
左拉穿上外套、戴起帽子:“走吧,我们要为莱昂纳尔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在舆论上不要独自承担所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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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巴斯德实验室。
路易斯·巴斯德正俯身在显微镜前,观察著一个培养皿。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自从收到莱昂纳尔的信以后,巴斯德就暂时放下了狂犬病疫苗的工作。
他开始思考霍乱的传播途径。瘴气说?巴斯德不相信。
他研究发酵,研究蚕病,研究炭疽……每一次,他都发现微生物是罪魁祸首。为什么霍乱会例外?
但巴斯德必须找到证据。
昨天,他终於得到政府的允许,进入医院,收集到了足够多的霍乱病人的排泄物样本,在培养基上培养。
他把这些样本分配给实验室里的每个助手。现在,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看著自己眼皮底下的培养皿。
突然,一个助手喊起来:“教授,快来看!”
巴斯德抬起头,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助手指著显微镜:“您看这个。”
巴斯德把眼睛凑近显微镜。
视野里,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微生物——大大的脑袋,长长的鞭毛,弯曲著,就像逗號一样。
他在正常人体排泄物中没有见过的这种东西。
巴斯德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调整焦距,仔细观察这种微生物的形状、大小、运动方式……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拿罗伯特·科赫的论文来。”
助手立刻跑向书架,找出一本德文杂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张素描的微生物图片。
巴斯德对照著显微镜里的景象,又对照著论文里的图片。
几乎一样!
“科赫去年在埃及发现的就是它!”巴斯德抬起头,声音激动,“导致霍乱的细菌!它真的存在!”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助手们欢呼起来。
巴斯德没有欢呼,他还在思考。
如果真是这种细菌导致霍乱,那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方法就是对的。
烧开水可以杀死水中的细菌,补充盐水可以防止脱水死亡,用生石灰掩埋排泄物可以阻止二次传播。
而那些医生的放血、灌肠、泻药……都是在加速病人的死亡,是不折不扣的以医学为名的谋杀!
巴斯德直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巴黎的夜空,阴云密布,把月亮遮得一点影都不见。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新闻,莱昂纳尔现在正在霍乱封锁区里,用那些最简单、最朴素的方法救人。
而他,路易斯·巴斯德,刚刚在显微镜下看到了霍乱细菌。
原来,科学和良知,有时需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证明。
这时候,又有几个助手陆续都在各自的培养皿里发现了这种独特的细菌,巴斯德也上前一一见证了他们的发现。
而作为对照,其他被分配了健康人和患有其他不同疾病者排泄物的助手,都没有发现这种细菌。
虽然目前的观察结果算不上十分严谨,但巴黎已经等不了了。
巴斯德走到实验室中央,大声说:“各位,马上准备论文,我们要发表这个发现。但是在这之前——”
他看了看眼前这些助手:“现在,索雷尔先生正在阿尔勒街17號孤军奋战,他需要帮手,你们谁愿意去帮他?”
助手愣住了:“教授,那是封锁区……”
巴斯德打断他:“我知道。但科学需要进入现场,尤其那里还有正在接受索雷尔先生的办法治疗的病人。
如果真有治癒或者好转的病例,应该可以清楚观察到细菌数量的变化。去的人要带上显微镜这些仪器。
去的人,在所有相关论文上,都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刚一落地,助手们纷纷举手:
“我去!”
“我去!”
“教授,我第一个举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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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勒街17號里,莱昂纳尔正在给一个孩子餵盐水。
孩子很虚弱,但还能吞咽。
莱昂纳尔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水渍,看向窗外。
窗外,几颗星星在云翳的缝隙中,露出了一点光。
(不断章了,一口气写完,给大家在回程的路上爽一爽!!求月票!)
加斯东·卡尔梅特(gaston calmette,1858-1914)
1884年时26岁,刚刚加入《费加罗报》编辑部任普通记者。他后来(1894年)升任该报主编,成为当时最有权势的报业巨头之一,直到1914年被財政部长夫人射杀身亡,酿成“卡约事件“——战前法国最大的政治丑闻。
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1862-1923)
1884年时22岁,刚刚开始新闻生涯,在各家报纸撰写政治、艺术和文学评论。他后来成为民族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1906年入选法兰西学院,其“故土与死者“(la terre et les morts)理论深刻影响了法国右翼思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