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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小小心愿

温羽凡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冷,像结了冰的深潭,任殷长渊的故事再怎么沉重,也激不起半圈涟漪。

他没有动容,没有唏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故事讲完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殷长渊微微点头,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试探性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判决。

温羽凡没有回应他的期待。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五顏六色的积木上。

然后,他动了。

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从那堆狼藉中拾起一块积木——是块蓝色的,方方正正的小木块。

他没有把它摞到什么建筑上,而是將它竖了起来,单独立在殷长渊面前的地面上。

一块积木,孤零零地立著,摇摇欲坠。

“都是老江湖了。”温羽凡鬆开手,积木晃了两下,勉强站住,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殷长渊脸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真以为讲个故事,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殷长渊的笑容僵在嘴角。

那抹和善的、近乎慈悲的弧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抹平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温羽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而且——”温羽凡微微偏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压著,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你说的,並不是我要知道的真相。”

这句话落下,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那两名女护士的浊流气息微微涌动了一下,指尖缠绕的灰白丝线更浓了几分,像是在等一个隨时可能下达的命令。

殷长渊却抬了抬手,极轻的一个动作。

她们便重新安静下来。

“温先生指的是——”殷长渊缓缓抬起眼,目光与温羽凡对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我在京城的布局?”

温羽凡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著殷长渊。

那目光平静、沉稳,却带著一种无形而巨大的压力,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山,无声地压过去。

不需要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追问。

殷长渊读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也好。”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的布料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再抬起头时,那双清明的眼睛里,试探和期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坦然。

“京城的布局,”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將每一个零件都摊开摆在檯面上,“看起来盘根错节,复杂得很。可说起来,只要剥去那层皮,里头的东西,无非也就是收买、渗透那一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苦笑。

“手段谈不上多高明。往人家手里塞钱,替人家办些见不得光的事,抓住把柄,再慢慢收为己用。这些法子,几千年前就有人用了,算不上什么新鲜花招。”

“但——”他的语气微微一沉,“经年累月地做下来,倒也积攒出了不小的成果。几十年,足够把根扎得很深了。”

温羽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殷长渊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温先生大概会觉得奇怪,”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羽凡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剖白般的坦诚,“我费这么大劲,图的是什么?”

“权力?”

他摇了摇头。

“温先生也是修行之人,应该明白,权力这种东西,握在手里的时候是刀,鬆手的时候就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我一个阴傀宗的宗主,要那些权力做什么?当官?做皇帝?”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极苦。

“我图的,不过是让阴傀宗……能够重回世间罢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身旁的两名女护士(殷无咎和殷无恙)呼吸几乎同时顿了一瞬。

极细微的变化,但温羽凡捕捉到了。

“当然,”殷长渊继续说,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简单的重回。不是找个山头,把山门一立,对外喊一声『阴傀宗回来了』,就算了事。”

“那样做,跟找死没有区別。”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起来,像是在看一个早已在心中描摹了无数遍的画面。

“我要的是——正大光明地,以名门正派的身份,重建山门。”

正大光明。

名门正派。

这两个词从一个盘踞精神病院四十年、用阴鬱浊流操控傀儡、在京城布下惊天暗网的人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荒诞到令人恍惚的违和感。

可殷长渊的表情是认真的。

认真得近乎虔诚。

“现在这个世道,大家都不记得阴傀宗了。”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当年那场清洗,把我们从江湖的记忆里彻底抹掉了。年轻一代没听说过,老一辈也不愿意提。我们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如果有一天,阴傀宗的名號忽然重现江湖……”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些名门正派的老不死们,说不定就会回忆起些什么。”

“他们记性很好的。”

这句话,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当年怎么把我们定义成邪修的,当年怎么联手围剿的……这些事,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

“到时候,估计又是……”

他没有说完,但温羽凡听懂了。

又是喊打喊杀。

又是一纸名单,一场围剿,一次赶尽杀绝。

歷史重演。

殷长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说出的那些话。

然后,他话锋一转。

“温先生。”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敘述变成了某种更直接、更郑重的东西,像是舞台上的演员忽然打破了第四面墙,直视观眾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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