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知无不言吗?”
温羽凡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但依旧没有开口。
殷长渊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温先生和我们——”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盘上放下的砝码,精准而沉重,“是一样的。”
一样。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活动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温羽凡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温先生修行的功法,”殷长渊继续说,目光始终没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以自身执念与怨愤为根基,淬炼而成的力量。”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毫无疑问,”他顿了顿,“是邪修的功法。”
这句话落下来,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两名女护士的目光同时移向温羽凡,带著一种微妙的、审视般的意味,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闯入者。
温羽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动怒,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压著,纹丝不动。
殷长渊看出了他的沉默不是默认,也不是心虚,而是一种……不屑於辩驳的漠然。
但他並不在意。
“当然,这件事一直没人提起过。”殷长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苦涩,“好像其他人都不知道一样。或者说——大家都在装作不知道。”
“温先生如今名声在外,是斗败叶家的英雄,是四大世家都要给面子的宗师,是人人称颂的豪杰。你做了那些事,挡了那些灾,救了那些人,在世人眼里,你就是正道。”
“所以大部分人——“”他加重了语气,“都故意无视了这一点。”
“功法是邪的,人是正的,那功法自然也就成了正的。这就是世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近乎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人。
“可温先生,你真以为——这个世界对你,就会有所不同吗?”
温羽凡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鬆开,像是在攥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殷长渊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他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句都像精准地按在了某根看不见的弦上。
“假设有朝一日……”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过去。
“你温羽凡失了势。”
“不再是宗师,不再是英雄,不再有四大世家给你面子,不再有九科给你撑腰,不再有那些光环和名声护著你。”
“到那时候,会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温羽凡自己想。
“就会有人提起你的功法。”
“提起你练的是怨念,是执念,是心魔。提起你跟正道武林的根基不一样,路子不一样,本源不一样。”
“然后……”他的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不定,你也会被扣上『邪修』的帽子。”
“江湖人也会对你喊打喊杀。”
“就像当年对我们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
殷长渊看著温羽凡,看著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始终不曾动摇的表情,看著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然后,他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更甚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近乎沉痛。
“不只是你。”
“你的亲人、朋友……”
“也会被牵连。”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了进去。
温羽凡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极短,极轻微。
但在这寂静到极致的空间里,那一瞬间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殷长渊捕捉到了。
他知道,这句话触到了什么。
夜鶯。
小糰子。
陈墨。
姜鸿飞。
刺玫。
戴云华。
……
那些名字,那些人,在温羽凡心中占据著什么样的分量,殷长渊不需要猜,他只需要看那一瞬间呼吸的停滯,就够了。
“所以……“”殷长渊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收拢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將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剖白、所有的共情,都收束到最后一个核心上。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恳切的东西。
“只有我们……在当局之中,掌握了权柄……”
“以官方的名义,彻底改变世人对我们的看法……”
“才能实现那微不足道的——”
他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这整段话画上一个沉重的句號。
“小小心愿。”
活动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满地散落的积木,在两人之间静静地躺著,像一座被拆毁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