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岁月慢慢侵蚀的痕跡,那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粗暴地、不可逆转地夺走之后,留下的残骸。
就像一棵树被雷劈了,叶子一夜之间全枯了,可树干还站著。
“先生……!”
刺玫再也忍不住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步踉蹌著踩过碎石,一把抓住了温羽凡的胳膊。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了那头白髮,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深藏在平静之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先生!您……您的头髮……”
她的声音都在颤,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温羽凡破烂的袖口上。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著想要去碰温羽凡的头髮,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迟迟不敢落下。
“您……您没事吧?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只剩下嘴唇在微微翕动,和喉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温羽凡低头看著她。
月光下,这个跟著他从川中一路走来的姑娘,此刻满脸泪痕,嘴唇发白,左肩的纱布又渗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顾著抓著他的胳膊,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心疼和恐惧。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乾。
他抬起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刺玫抓著他胳膊的手背。
“没事。”
语气平淡,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都解决了。”
刺玫愣了一下。
她看著温羽凡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眼底泛著深重的疲惫,但瞳孔深处,是清明的、平静的、没有任何动摇的光。
不是强撑,不是逞强。
是真的,结束了。
她悬了许久的心,终於重重地落回了胸腔里。
紧绷了整个夜晚的肩膀,也在这一刻骤然鬆弛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於被鬆开了。
“那就好……”她低声说,声音里还带著哭腔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就好……”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把自己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过了几秒,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温羽凡手里提著的那团白布上。
血还在滴。
一滴,一滴,在碎石上砸出暗红色的圆点,在月光下格外触目。
“先生,”她顿了顿,声音还有些哑,“这里面……是什么?”
温羽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提著的东西。
那团白色的布料,是一件白大褂——洗得发白的、领口微有磨损的、医生穿的白大褂。
此刻它被揉成一团,包裹著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松松垮垮地提在他手里,下半部分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淌。
“给陈墨的祭品。”
温羽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刺玫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看著那团白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有些稜角的、沉甸甸的、还在滴血的……
她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那形状,像是一颗头颅。
她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先生说过,害死陈墨的人,一个都別想活。
他说到做到了。
“走吧。”温羽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抬脚,踩著碎石,朝废墟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比平日慢了些,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於看到尽头的人,不急著赶最后几步了。
刺玫默默地跟上,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如往常。
只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先生那头花白的头髮上移开。
夜风卷过废墟,吹散了最后残留的血腥气。
两人刚走出废墟的边缘,踏上医院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远处,一束车灯的光芒忽然刺破了夜色。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著荒原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土路,飞速驶来。
车速很快,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左右晃动,碾过路面的碎石和枯草,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刺玫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温羽凡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方向,然后淡淡道:“不用。”
他的灵视早已扫过——车上只有一个人,没有浊流气息,没有杀意,心跳频率正常。
是熟人。
车子在他们前方十来米处稳稳剎住,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嘶响,扬起的尘土被夜风卷著,扑到两人脸上。
车门打开。
姜鸿飞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装,头髮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
比上次在四合院见面时,多了几分沉凝,少了几分慌乱。
他下了车,目光先扫过两人身后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废墟,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片废墟的规模、破坏的程度、残存的阴鬱气息——即便已经消散了大半,依然让他的呼吸滯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温羽凡身上。
落在了那头花白的头髮上,落在了那件破烂不堪的外套上,落在了那只提著滴血白布包裹的手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大叔……”
他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的情绪。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查。”他站在温羽凡面前,目光闪了闪,像是在斟酌措辞,“顺著墨哥留下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追,查了很久……终於查到了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自嘲。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重新看向温羽凡,目光里有询问,有確认,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都解决了?”
温羽凡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曾经憨厚莽撞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他面前,身形挺拔,眼神沉凝,身上那股被什么东西压住般的厚实感,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乾净利落。
姜鸿飞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抬手,把车钥匙递向温羽凡。
“温大叔,车给你。”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你先走。这里……我来善后。”
温羽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伸手接过钥匙。
“你一个人,行吗?”他问,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姜鸿飞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语气却出奇的篤定:“行。这里的事,交给我。”
温羽凡没再多说,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刺玫跟在他身后,快步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从温羽凡手里接过钥匙——她知道先生现在的状態,不宜开车。
“先生,我来开。”
温羽凡没有异议,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刺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先生靠在椅背上,花白的头髮散落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只提著白布包裹的手,此刻终於鬆开了,包裹被他放在了腿上,白布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髮硬。
她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发动车子,掛挡,踩油门。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废墟,沿著来时的土路,朝京城方向驶去。
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长线,碾过枯草和碎石,渐行渐远。
姜鸿飞站在废墟边缘,目送著那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旷野尽头的黑暗中。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著灰尘和血腥气,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车灯的光芒彻底消失,直到夜色重新將一切吞没。
然后……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释然,不是如释重负。
那是一种温羽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属於另一个人的笑容。
阴冷的。
隱秘的。
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终於等到了猎物走远的时刻,无声地吐了吐信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將那抹笑容映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诡异。
他站在废墟前,背著手,像一尊雕塑。
夜风呜咽,吹过空旷的荒原,吹过残垣断壁,吹过他脚下碎石间残留的、暗红色的血跡。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