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端坐於八个太监稳稳抬著的金顶金黄绣凤版舆之內,透过珠帘,看著那陌生的府邸角门,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一
回自己娘家省亲,竟要先入这宠妃的私邸,拜会那飞扬跋扈的刘贵妃!
凤舆通过花园角门,又过了巷道,缓缓抬入早就开了角门的刘府花园。
园中景致倒也精巧,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显是花了大力气营造。
然后元春无心观赏,舆停稳,宫女打起舆帘,搀扶她下舆。
双脚刚一落地,贾元春的目光便被不远处另一侧的情景牢牢钉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只见在花园另一端的亭水榭旁,赫然陈列著一副更为煊赫、规制远超贵妃的仪仗!
龙旌凤翼的尺寸更大,羽葆幢幡的数量更多。
提炉不止一对,所焚之香浓烈霸道,几乎压过了她这边的御香。
最刺目的,是那柄高高矗立的伞盖竟是一柄象徵皇后或等同於皇后规格的九凤曲柄华盖!
金灿灿,明晃晃,在日光下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其后侍立的太监宫女,人数更多,气度更显骄矜。
这哪里是贵妃仪仗?
分明是皇后出巡,甚至犹有过之!
本身四大妃衔本就以贵妃为首,如今看著阵仗,圣眷远高过自己,更別说这个小小的皇家花园便是郑皇后都未曾赏赐过。
贾元春那引以为傲的七凤黄金伞,在这九凤华盖的映衬下,顿时显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寒酸可笑她强自镇定,挺直了脊背。
“抱琴,扶我过去……拜见刘贵妃娘娘。”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榭中,刘贵妃並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贵妃榻上。
她穿著正红緙金丝百鸟朝凤宫装,云鬢高耸,插著赤金点翠嵌宝大凤釵,通身的气派竞比皇后更显张扬。
见元春走近,她眼皮微抬,慢条斯理地將元春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只见她已然是品级装扮上身,穿的是正红色緙金丝云凤纹广袖宫装,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下系同色百褶凤尾裙,云鬢高綰,正中戴一顶赤金点翠嵌宝五凤朝阳冠,两侧各簪一支衔珠金凤步摇,珠串垂落,隨著她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摇曳,更添几分端庄华贵。
刘贵妃的目光在她那端庄拘谨的姿態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冷嗤笑一声,暗忖道:
“哼,倒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是眉,眼是眼,贾家养出的女儿,这皮相功夫倒是下得足……可惜了,美则美矣,却像个木头雕的菩萨,规规矩矩,死气沉沉,哪有一星半点活泛气儿?官家最厌这等刻板无趣的,难怪……哼!”
这目光,让贾元春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被剥光了审视的俎上鱼肉。
她依足礼数,深深下拜:“臣妾贤德妃贾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哟,快起来吧,自家姐妹,何必行此大礼。”刘贵妃的声音带著亲昵,却並未起身,只用手指,隨意点了点旁边的绣墩,
“坐。听说妹妹今日要归家省亲?真是大恩典,好福气呀。”
元春谢了座,垂眸敛目:“托赖圣上洪恩,娘娘福泽。”
刘贵妃斜倚在锦榻上,指尖慵懒地拨弄著茶盏盖,曼声道:“今儿我这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想著妹妹素日也爱个雅致,特意请你过来敘敘话,赏赏花儿,也好……通通咱们姐妹间的情谊。”贾元春端坐在下首绣墩上,闻言连忙微微欠身,垂眸低声道:“姐姐厚爱,妹妹感激不尽。原是妹妹礼数不周,早该来向姐姐请安的。姐姐园中牡丹国色天香,妹妹……亦是心嚮往之。”
刘贵妃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了些:“哦?那感情可好!”
她放下茶盏,“既然妹妹也爱这牡丹,以后便常来我这儿走动走动,解解闷儿。回头我见了官家,定要稟明,就说贤德妃妹妹与我投缘,常来相伴,也好……让我安心养著身子,不知妹妹愿意不愿意?”贾元春哪想经常来这里,心头苦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撑著应道:“姐姐恩典,妹妹自然是万般愿意的。”
“嗯,愿意就好。”刘贵妃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宫里牡丹,妹妹可曾瞧过?本宫倒是极爱御花园西南角那一片,尤其是养著几株魏紫姚黄牡丹的地界儿,花开得那叫一个富贵逼人,香气也霸道,闻著就让人筋骨酥软……”她说著,眼风似笑非笑地扫过元春的脸。
贾元春微笑:“回娘娘,那处牡丹確是国色天香,冠绝宫苑。臣妾……也曾去过几次,每每流连忘返,深为那富贵气象所感。”
“哦?妹妹也喜欢?”刘贵妃放下茶盏,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刺耳:“那地方僻静,花开得虽好,却也容易招惹些……不乾净的东西。妹妹去时,可曾撞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或事?”元春强笑道:“娘娘说笑了,御苑森严,禁卫肃然,臣妾每次去,只见天家气象,花团锦簇,何曾见过什么不乾净?想是娘娘凤体贵重,更得花神青睞罢了。”
刘贵妃盯著她看了半晌,良久,她才忽然向后靠去,发出一声轻笑,挥了挥手:“罢了,本宫不过隨口一问。妹妹今日归家省亲是大事,本宫也不好多留你。去吧,別误了吉时,让家人久等。”贾元春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谢姐姐体恤,妹妹告退了。”
就在她即將步出水榭时,身后又悠悠传来刘贵妃声音:
“对了,妹妹,本宫还听闻…都说圣上仁厚,可妹妹晋妃也有些时日了,怎地……听说官家还从未曾临幸过妹妹的贤德宫?”
轰的一声!
贾元春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耳根滚烫,眼前发黑。
这哪里是无意识的询问?
这四周可都是宫女女官站著呢。
这分明是当眾扒皮,將她这贤德妃徒有虚名、不得圣宠的难堪赤裸裸地揭开,踩在脚下!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勉力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辩驳:“姐姐…姐姐说笑了……妹妹…告退……”
说罢,几乎是踉蹌著,在抱琴的搀扶下,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花园。
等到贾元春的仪仗队一离开,刘宗元进来园子。
“娘娘,”刘宗元行礼,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当日护送蔡家奶奶回府的禁军头领,挨个儿问过了,口供倒是对得上牙板,都说確有其事,路上遭了劫道的强人。差人也快马去了蔡家奶奶府邸得了回信,蔡家奶奶也回信认下了这桩祸事,说亏得禁军护卫拚死才保得她周全。”
刘贵妃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哦?都认了?”
刘宗元声音更沉:“为父放心不下,今日亲自带人沿著他们说的那条路走了一遭,嘿,那道上乾净得跟狗舔过似的!別说打斗痕跡,连滴血点子、断根兵器都没见著!又寻访了路旁紫云观里几个整日打坐念经的老道,都说那地界儿太平得很,好些年月没听说过剪径的勾当了,香客往来也安稳。”
“哼!”刘贵妃猛地將手中茶盏顿在小几上,溅出几点水渍,她那张艷若桃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寒光四射,“这么说来,这位蔡家奶奶……是存了心要替那野汉子遮掩了?好一个情深义重的节妇,也不怕丟了蔡太师和童枢密的脸面!”
刘宗元点头如捣蒜:“女儿高见!为父也是这般想的。这妇人怕是…与那凶手有了首尾,这才甘冒大险,扯下这天大的谎来!”
刘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纤纤玉指点了点父亲:“既是这等不知廉耻的淫妇,父亲何必费神?你只管放出风去,就说……蔡家这位守节的奶奶,与那杀人的逃犯早有私情!话要传得活色生香些,怎么醃膜怎么传!自有那蔡家本族和童家的人坐不住,跳出来查这姦情。到时候,不怕这对狗男女不露出狐狸尾巴!”刘宗元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拍掌:“妙!妙计!一石二鸟!为父这就去办,保管让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飘满这蔡家媳妇偷人的消息!”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女儿,方才那位元春娘娘……瞧著如何?”
刘贵妃懒洋洋地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一枚果子把玩著,语气带著浓浓的不屑:“雏儿一个!嫩得很!心里那点子算计、害怕、委屈,全写在脸皮子上,藏都藏不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货.……”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倘若这些都是装出来的,那这位元春娘娘的城府,可就深得有些嚇人了。”
刘宗元皱眉:“不是她?那莫非是……韦贤妃背后捣鬼?”
刘贵妃嗤笑一声,没立刻答话,心中却飞快地盘算开来:韦贤妃?那倒是生了赵构,可那又怎样?太子就算被废,上头还有老三呢!便是老三不坐还有那么多皇子,怎么也轮不到赵构坐龙椅。
韦贤妃再蹦韃,也就是个有皇子的太妃命,还能翻了天去?
反倒是我……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野心一闪而过。
她刘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虽无子嗣,却正因如此,才更有机会…顶替掉同样没有子裔的郑皇后。至於那贾元春………
刘贵妃心思又转回来。
是雏儿最好拿捏,若是装的………
她红唇微抿,一丝阴冷的算计浮上心头,日后,不妨多请这位元春妹妹来我这儿赏花敘话。次数多了,是人是鬼,总能瞧出端倪。或者……
若是寻个机会,给她下点“料』,弄些把柄死死攥在咱们手心……哼哼,到时候,不怕她不乖乖听话,做个提线木偶!”
想到某些“下料”的场景,刘贵妃只觉得一股热流莫名窜上,那深处还在隱隱作痛又忍不住的酥麻,脸蛋儿禁不住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贝齿轻轻咬了咬丰润的下唇,眼神也迷离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燥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娇媚:“父亲不妨以你的名义,下个帖子,请开封府那位西门大人过府一趟。他如今管著东京城,捉拿逃犯凶手,正是他的本分。让他……也上点心,施一施压!”
“还是女儿考虑的周道,这位西门大人反手之间就把京城譁变镇压,又亲手打伤过凶手,想来有的主意!”刘宗元听连忙低头应道:“女儿放心,为父这就去发帖子,看他何日有时间来赴宴!”说罢,躬身告退。
可却在这时后,他那宝贝女儿咳嗽一声轻声道:“倘若这西门大人来了,记得通知女儿,我有事交代於他!”
刘宗元一愣,心道大內嬪妃,金枝玉叶,私下召见外臣一次已是大大不妥,惹人非议!
这……这还要再见?
可他却知道自己女儿向来有心计,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必然是算计好了有要事。
横竖是在咱自家府邸,门一关,墙高院深的,只要塞紧了底下人的嘴,莫让那些风言风语飞出去,顿时点头说是,这才告退!
且说荣国府这边,自得了元春省亲的准信,闔府上下早已是倾巢而动,如临大敌。
天未亮透,自史老太君贾母以下,凡有誥命在身者,皆按品大妆起来。
贾赦领著贾珍、贾璉併合族子侄,乌压压一片,肃立於西街门外,个个屏息凝神。
贾母则领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並闔府有头脸的媳妇、姑娘,花团锦簇地跪候在荣国府正大门外。
街头巷口,早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閒杂人等一律驱赶,挡得严严实实。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得远处隱隱传来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清脆声响。
眾人心头一凛,愈发恭敬垂首。
只见一对身穿大红麒麟补服的內监,骑著高头大马,缓缓行至西街门前。
少时便来了十数对红衣太监,在西街门外排成两列森严的仪仗。
待这些前导太监站定,方闻得远处传来隱隱的细乐之声,丝竹管弦,悠扬悦耳。
隨后,那尊荣的仪仗,才真正映入眾人眼帘。
这一队队庄严煊赫的仪仗缓缓行过,八个身材魁梧、穿著杏黄坎肩的內监,稳稳抬著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贾母等女眷见舆至大门,连忙在路旁恭恭敬敬地跪下。
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飞跑过来,口中说著老太太、太太们快请起,一边小心翼翼地將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搀扶起来。
那金顶绣凤版舆並未停留,径直抬进了荣国府朱漆大门,穿过仪门,转向东边一所早已预备妥当、专为贵妃更衣歇息的雅致院落。
舆轿抬入院门,前导仪仗太监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几位身著彩衣、容貌姣好的昭容、彩嬪等高级女官,恭敬地侍立两旁,准备引领贵妃下舆。
贾元春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舆轿。双脚终於踏上娘家熟悉的土地,她强压下在刘贵妃处受辱的惊悸与一路的疲惫,抬眼望去。
只见这更衣的院落內,早已布置得富贵奢华。
各色玲瓏剔透的花灯悬於檐下树梢,皆是用上等纱綾扎成,或为花卉,或为瑞兽,精巧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