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静,只有窗外灵竹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浩然仙王放下茶盏,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那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太初时代的混沌。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从无尽岁月前传来的迴响。
“水长天,本是混沌之中一条先天之河。”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条河,名为天幽元河。它比太初时代还要古老,是混沌中第一批诞生的先天之物。”
“河水幽蓝,深邃如渊,流淌於混沌深处,亿万年无人问津。”
顾命静静听著,手中的茶盏早已放下。
张之夷也难得安静,菩灵子低头拨动佛珠,佛珠转动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许多,显然他的心思並不在数珠上。
“直到有一天,那条河中诞生了一缕灵识。”
浩然仙王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那是天幽元河第一次有了自我意识,它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它小心翼翼感知著周围的一切,混沌的浩瀚,星辰的诞生,岁月的流淌。”
“然而,这股灵识很快便被先天神魔族发现了。”
浩然仙王的语气骤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对於先天神魔族而言,天幽元河不过是一件玩物,他们发现那缕灵识后,起了戏弄之心,他们任由灵识成长,待其强大一些,便出手击碎,再任由其重组,一次次,一遍遍,周而復始。”
殿中温度骤降,仿佛有寒风穿堂而过。
张之夷握紧了拳头,菩灵子手中的佛珠停下了。
“灵识每一次破碎,都会承受难以想像的痛苦,每一次重组,又会带著之前破碎的记忆,它知道是先天神魔族在戏弄它,却无力反抗,也无法死去,它只能一次次被击碎,一次次重组,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徘徊。渐渐地,三千先天神魔族,皆以戏弄它为乐,他们视它为玩物,视它为可有可无的消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顾命的脸色沉了下来了他想起了水长天那清冷而霸道的模样,想起她挡在他身前时的从容,想起她调侃他时的慵懒。
原来,在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外表下,藏著如此深重的创伤。
“后来呢?”张之夷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浩然仙王的目光变得明亮起来,如同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缕曙光,“人皇偶然路过。”
“那时的他,还没有如今的声名,他只是一个修行者,一个在人族中还默默无闻的存在,但他有一颗慈悲的心,他路过那条天幽元河,听见了那缕灵识的悲鸣。”
浩然仙王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那是缅怀,是敬仰,也是无尽的思念。
“他停下脚步,俯身询问,那缕灵识不敢回答,它已经被先天神魔族折磨了太多年,早已不敢信任任何存在。但人皇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河边,静静等待著。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他不急不躁,只是偶尔对著河水说话,讲述人族的传说,讲述外面世界的精彩。”
“灵识渐渐被他吸引。它开始偷偷听他说话,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开始……”
浩然仙王顿了顿,“开始渴望化形,渴望走出去,亲眼看看他说的那些风景。”
张之夷眼眶微红:“后来呢?他救了她?”
“他出手了。”
浩然仙王点头,“先天神魔族岂会容许一件玩物被夺走?他们围杀人皇,要將他挫骨扬灰。但人皇以一己之力,硬撼数尊先天先锋,最终救下了那缕灵识,他助她化形,为她取名水长天,从此,她便一直跟在他身后,成为他最忠诚的追隨者之一。”
殿中安静了许久。
顾命轻声问:“她……生性冷漠,是因为那段经歷?”
浩然仙王点头:“她除了人皇,不尊任何存在,任何人靠近,她都会下意识地防备,谁若招惹她,下场惨烈,尤其是对先天神魔族,她寧可错杀,不会放过。那不是嗜杀,而是创伤。那些先天神魔族留给她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灵魂深处的烙印。”
“太初末期,太初之劫爆发。”浩然仙王的声音变得沉重,如同压了万古岁月的石头。
“人皇率领芸芸眾生、万族,与先天神魔族爆发了惨烈之战,那一战,持续了千万载,打得天崩地裂,打得岁月长河倒流,打得原初古界破碎。”
“具体发生了什么,如何战的,过程如何,哪怕是亲歷者,也说不清楚。我只记得,每一天都在廝杀,每一刻都在流血。先天神魔族的先锋无穷无尽,神將一尊接一尊降临,神王也在暗中窥探,我等追隨人皇,浴血奋战,死伤无数。”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在太初时代握剑杀敌,曾沾染过先天的血液,也沾染过同袍的鲜血。
“最终,人皇率领万族首领,与先天神魔族爆发了终极之战。那一战,打碎了原初古界,打崩了万道法则,打得三千先天神魔消失,打得先天神魔族主力被隔绝在剑河之外。”
“剑河,便是如今原初祖地之上的那条天堑之河。”
浩然仙王目光望向殿外,望向那不可知的方向。
“那是人皇以最后的力量布下的屏障,將先天主力挡在了外面世界而他自己,也在那一战后……消失了。”
“后世者,谁也不知结局如何。只知那一战后,万族首领消失,人皇消失,余威撕碎原初古界,一切归於废墟。天庭,便是从废墟中重建的。而如今的天庭,不少存在也曾追隨人皇。他们有的成了天庭元老,有的隱退不出,有的如青城始祖,选择了反抗天庭。”
浩然仙王长嘆一声,声音中带著丝丝疲惫。
“所以,尔等眼中的敌人,同伴,皆曾万眾一心,同御先天,只是理念不同,走上了不同的救世之路罢了。”
顾命沉默,他终於明白,天庭不是敌人,大祭司不是敌人,甚至那些乱古元老也不是敌人。
他们都是在那场浩劫后,选择不同道路的倖存者。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立场不同。
顾命复杂一嘆,看向浩然仙王:“后来呢?水长天与天庭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皇,谁也管不住水长天。”浩然仙王苦笑。
“她只按自己的想法走,如果说,在仙界,天庭为一方,固守理念,以吾为代表的为中立派,以青城始祖为首的为激进派。那么,水长天便是第四理念,她要杀出仙界,杀上原初祖地,前往剑河之外。”
“她要去找人皇?”顾命问。
“是,她不相信人皇死了,她要衝出剑河,去找他。”
浩然仙王的声音低沉。
“但剑河之外,是先天神魔族的主力,她若出去,必死无疑,天庭阻止,青城始祖阻止,吾亦阻止,我等皆不愿见她身死道消,可谁又真正阻止得了她?”
“她可是先天之灵,虽不属於三千神魔族,却强大无比,她的实力超出所有人预料,那一战,天庭之主亲自出手,青城始祖亦参与,吾亦在此之列,可还是无法阻止她。”
浩然仙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她以一己之力,抗衡我等三方联手,丝毫不落下风,她不是不能击败我们,而是……她不愿,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关於人皇去向的答案。”
“最终,是人皇留下的后手,彻底唤醒了她。她不知听见了什么,忽然收了手,然后,她散尽己道,將本体融入剑河,只留下道果,甘愿自困天狱。”
“人皇告诉了她什么,我等不知,但从那日以后,水长天再也未曾离开天狱,只是她的执念太可怕,她的实力太可怕,她身化亿万,踏入每个时代,去寻找到底什么,她虽被囚,却无处不在。”
顾命面露愧疚与悲色,此刻,水长天在他心中,非那乱古第一天尊,非令三方联手也无可奈何的恐怖存在,而是一个可怜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