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护国公府。
午后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庭院里洒下斑驳光影。
洛凡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卷工部送来的铁路修筑图,却没怎么看进去。
今日府里热闹。
李景隆、徐增寿、李茂、蓝春,四个人前后脚到,把书房挤得满满当当。
丫鬟添了三回茶,点心碟子也续了两轮。
“说真的!”
李景隆盯著李茂和蓝春的脸,忍不住摇头:“你们俩这模样,我昨晚回去一宿没睡好,出发时白白净净的两个人,回来跟咱爹一辈似的。”
李茂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鬢角的白髮:“海上日头毒,风又硬,开始还拿帽子遮,后来也就惯了。”
“值!”
蓝春言简意賅:“青史留名,多少银子都换不来。”
徐增寿嘆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这也太……”
“太什么?”
蓝春咧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徐兄,你信不信,再过几十年,后人读史,读到洪武十九年『日月號』远航,知道咱们俩绕了地球一圈,那可比什么侯爷伯爷风光多了。”
徐增寿噎住,半晌苦笑:“得,我说不过你。”
洛凡放下图纸,看了蓝春一眼。
可以滴,蓝春这个憨厚的傢伙,现在看事情也很透彻了。
正说著,管家福伯从外头进来,手里捧著一沓油墨未乾的报纸。
“老爷,今日的《大明新闻报》送来了。”
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展开头版。
“环球壮举!李茂、蓝春率船队绕地一周,实证大地为球!”
標题用的是特號大字,下面配了一幅木刻版画,浩渺大洋上,一艘三桅大船破浪而行,船头两人並肩而立,眺望远方。
画得不甚精细,但那轮廓,那姿態,分明就是李茂和蓝春。
“这画的是咱们?”蓝春凑过来,仔细端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也太,太,”
“太英雄了。”李景隆替他接上:“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够英雄?”
蓝春没接话,只是盯著那版画看了很久。
李茂也接过报纸,一栏一栏地看下去。文章写得很详细,从船队出发讲起,一路经歷风暴、发现新大陆、遭遇土著、绕过南端、横渡大洋,许多他自己都快淡忘的细节,被记者一一挖了出来。
当然,这都是从那些远洋的舰队的水手们的嘴里採访而来的消息。
“,脚下大地,乃一巨大球体。此说非虚,已由我大明儿郎亲身实证。自此而后,寰宇之辽阔,四海之方位,皆有定论,”
李茂放下报纸,沉默良久。
“怎么了?”徐增寿问。
“没什么。”李茂轻声道:“只是觉得,能活著回来看到这些,真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增寿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对了,有件事我琢磨了两天,没琢磨明白。”
他看向洛凡:“昨日早朝,陛下为何不直接封赏?太子殿下主持封典,这虽是殊荣,可也不差这几天吧?”
洛凡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向李景隆。
“景隆,你怎么看?”
李景隆一怔。
他看看洛凡,又看看徐增寿、李茂、蓝春,略作沉吟。
“师父这是考我。”他笑了笑,收敛起平日的跳脱,正色道:“我猜,不是不封,是在等。”
“等什么?”蓝春追问。
李景隆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觉得,这封赏由陛下下旨,和由太子殿下主持,区別在哪儿?”
蓝春愣了愣:“都是朝廷封赏,有什么区,”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李茂也抬起头,眼神闪动。
“区別在於……”蓝春慢慢道:“由太子殿下封赏,这功劳,就记在了太子殿下名下。”
李景隆点头:“不止。你们『日月號』四百多人,背后是四百多个家庭,是勛贵、是武官、是工匠、是水手。这四百多人的忠心,將来念的是谁的情?”
他顿了顿:“还有朝野上下的眼睛。李茂是韩国公府,蓝春是永昌侯府。这两府的感激,会给谁?”
蓝春不说话了。
李茂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报纸边缘摩挲。
徐增寿倒吸一口气:“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李景隆连忙摆手:“我就是瞎猜,舅姥爷的圣意,我哪儿敢妄揣。”
他说“舅姥爷”三个字时,语气熟稔又带著亲近。
但屋里几人都已听明白了。
洛凡看了李景隆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
这小子,確实是四个人里最通透的。
“那……”蓝春憋了半天,又问:“这封赏能压多久?”
“压不了多久。”李景隆篤定道:“这么大功劳,拖久了寒人心。所以……”
他停顿片刻,轻声道:“不会太久了。”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
李茂打破沉默:“师父,那我们,”
“等!”洛凡放下茶盏:“安心等著就是。”
他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你们的功劳,谁都抢不走,该来的,自然会来。”
李茂点头,不再多言。
蓝春也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报纸上那幅版画,看著並肩站在船头的两个人,不知在想什么。
又是几轮茶过。
气氛渐渐鬆快了些。
蓝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適。”
“什么事?”徐增寿问。
蓝春犹豫了一下:“太子殿下,若真如方才所说,即將继位。那皇后是谁?”
屋里静了一瞬。
“你是真敢问。”徐增寿苦笑。
“我就是好奇。”蓝春挠挠头:“自常氏薨后,殿下一直未立正妃。这都好几年了。如今东宫还有几位侧妃,赵氏、钱氏、孙氏,都不曾进位。总不能登基了还不立皇后吧?”
李景隆看了洛凡一眼,见他不动声色,才斟酌著道:“赵氏年长,资歷最深;钱氏据说性情温婉,殿下待她也亲厚;孙氏,入宫最晚,但听说颇通诗书。”
他顿了顿:“各家都有各家的说法,我府里还听母舅提过,有些大臣私下议论,认为殿下应当从勛贵中择选继室,以固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