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问:“到那时,她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分吗?”
老朱答不上来。
朱標在一旁,低声道:“父皇,儿臣不是不信她们,儿臣是不敢信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会让人的念头,越长越大。”
水阁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夕阳不知何时已斜过荷池,把一池碧叶染成金红。
蝉声又起了,此起彼伏,聒噪不休。
老朱站起身,走到水阁边,负手望著那池荷花。
很久很久。
久到朱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说:
“行!”
只有一个字。
沉沉的,像一声嘆息,又像一个句號。
马皇后微微弯起唇角。
朱標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成全。”
“起来!”
老朱没回头:“你选的这条路,咱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没有皇后,后宫如何整肃?外戚如何处置?朝臣那边,又会有什么议论?”
“这些,咱帮不了你,得你自己扛。”
“儿臣明白。”朱標直起身:“儿臣都想过。”
“想过就好。”老朱终於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
“起来吧。”老朱还是心软了的:“跪久了,伤膝盖。”
朱標站起身。
暮色四合,御花园里掌起了灯。
马皇后收拾起针线笸箩,轻声道:“该用晚膳了。”
“不急。”老朱摆摆手:“再坐会儿。”
他又坐回躺椅上,摇著蒲扇,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朱標陪坐著,没有说话。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地坐著。
谁也没再提皇后的事。
……
次日,皇庄。
洛凡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太子朱標站在田埂边,俯身看著什么。
他走过去,在朱標身侧站定。
“殿下来的真早。”
“睡不著。”朱標直起身,指了指脚下的田垄:“你看看这个。”
洛凡低头。
那是一垄新翻的土,疏鬆,湿润,打理得很细致。
土垄上,一株株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叶片还带著晨露,在朝阳下泛著细碎的光。
“土豆!”朱標说:“李茂他们带回来的那些,种下去半个月了。”
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一株幼苗旁的土块:“你看这根,已经开始往深里扎了。”
洛凡也蹲下。
確实是土豆苗。嫩绿的茎叶,舒展的叶片,和前世见过的那些並无二致。
只是此刻,它们在这片洪武十九年的土地上,刚刚开始它们改变一个帝国的旅程。
“农事司的人说,照这个长势,七月底就能收第一茬。”
朱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亩估摸著能收两千斤往上。”
他顿了顿:“比红薯低些,但胜在耐寒耐旱,北方那些种不了红薯的旱地,正好种这个。”
洛凡点头:“殿下说得是。红薯、玉米、土豆,三样作物各有所长。”
“红薯產量最高,宜温宜湿;玉米耐旱,可上高原山地;土豆耐寒,可下塞北苦寒之地。三者互补,大明的耕地,等於凭空多出数倍。”
“数倍。”朱標重复这个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洛凡,你说得对,粮食是一切的根。”
他转过身,望著整片皇庄。
田垄齐整,绿意盎然。
有农人在远处引水浇灌,水车吱呀转动,清流顺著沟渠汩汩流淌。
“以前读史,读到文景之治,读到贞观开元,总觉得那些盛世是圣人垂拱、百官用命的结果。”
他轻声道:“现在才明白,盛世的第一步,其实是吃饱饭。”
“百姓吃不饱,再好的制度也是空谈,百姓吃饱了,许多以前解决不了的难题,自然而然就化解了。”
洛凡没有接话,他知道太子不是在问他。
朱標继续往前走,洛凡跟在身侧。
“昨天……”朱標忽然开口:“我跟父皇母后说了,不立皇后。”
洛凡脚步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陛下怎么说”。
他只是静静听著。
“允熥是嫡长子,储位已定。我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再威胁他的位置。”朱標说:“这是其一。”
“其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洛凡等了片刻,轻声道:“殿下不必说,臣明白。”
朱標看他一眼,没有追问“你明白什么”。
他们君臣多年,有些话不必说透。
两人沿著田埂慢慢走。
朝阳渐高,露水渐收。田间的农人越来越多,看见太子和洛凡,远远行礼,又各自忙碌。
“洛凡。”朱標问:“你说,大明接下来该怎么走?”
洛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皇庄,看著那些舒展著嫩叶的土豆苗,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他把那句话略作改动,说出口:“殿下,大明就像这垄里的土豆。”
“嗯?”
“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根已经扎下去了,苗已经冒出来了。”
洛凡指著那些幼苗:“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再翻土,不是再施肥,不是天天扒开土看它长了多长。”
“而是稳。”
“稳住这片土,別让野草抢了养分;稳住这道水,別让它旱了涝了;稳住这垄垄距,別让人踩坏了根。”
他看向朱標:“然后,等著它自己长。”
朱標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无为而治?”
“不是无为。”洛凡摇头:“是无为而无不为。”
“该打的仗打完了。北疆平了,草原服了,新大陆也发现了。接下来没有大的战事,不必再举国动员。”
“该种的粮种下去了。红薯、玉米铺遍全国,土豆正在试种。再有三年五载,粮食会多到百姓吃不完。”
“该走的路修起来了。铁路通北平,水泥路通府县,往后货物往来,价比从前便宜五成不止。”
他顿了顿:“殿下,大明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百废待兴的大明了。”
“这几年,咱们做的事,就像往这片土地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如今种子发芽了,根扎深了,它自己会往阳光雨露的方向长。”
“殿下要做的,不是天天刨开土看它长了多少。”
“是稳住,是守住,是別让人把这棵苗拔了。”
朱標沉默良久。
他看著那些土豆苗。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听见了洛凡的话。
“稳住。”他轻声重复。
“稳住。”
“那教育呢?”他忽然问:“你之前说的人人如龙,小学堂推广,这事不急?”
“急。”洛凡道:“但不是轰轰烈烈地急。”
“殿下,教育的事,比打仗还难。打仗有敌人,打贏了就是贏了。教育没有敌人,最大的敌人是习惯,是惰性,是『我家祖祖辈辈不识字也活过来了』。”
“这种事,压不得,逼不得。只能慢慢来。”
“先在京城试,试成了;再往省会推,推稳了;再往府县铺,铺开了;再往乡镇走,走实了。”
“一年建十所学堂,十年就是一百所。一百所学堂,二十年能培养出几万识字的孩子。这几万个孩子长大了,成了父亲母亲,他们会让孩子也读书。”
“到那时候,教育就不再是朝廷在推,是百姓自己要。”
“那才是真的人人如龙。”
朱標听著,许久没有说话。
阳光渐渐烈了,田埂上的影子越来越短。
他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洛凡。”
“臣在。”
“你说得对。大明,该稳一稳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新生的土豆苗,往皇庄外走去。
“回城吧。”他说:“內阁还有一堆奏章等著。”
洛凡跟上去。
马车轔轔驶出皇庄,驶上官道。
朱標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心事。
洛凡没有打扰。
他撩开车帘,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田里的早稻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
更远处,隱约可见一列火车正从铁路上驶过,黑色的车头拖著长长的车厢,汽笛声隱隱传来。
他想,这就是大明。
有粮食,有铁路,有愿意稳住的人。
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这片土地真的会变得不一样。
简单来说一句话,自己穿越来到大明这些年,也忙了这么些年,种子已经种好了,静待花开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