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点著灯,屋里很安静。
王大牛给王明远端了杯热水,看著他小口小口喝著,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陪著。
没过多久,灶房就传来风箱呼啦呼啦的声音,紧接著,一股浓郁的、带著家乡味道的鸡汤香气飘了出来,混合著麵食特有的麦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里。
这味道太熟悉了。
在清水村王家,家里无论是谁生病或者不舒服,娘都会“大方”地杀只鸡,隨后用慢燉的鸡汤,给家人下一小碗细如髮丝的龙鬚麵。
面不能多,汤却要给足,金黄的鸡汤上飘著点点油花,再臥上一个自家鸡下的荷包蛋,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那就是他小时候记忆里,最好吃、最暖和的东西。
“面来咯!”
狗娃端著一个粗瓷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里热气腾腾,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堂屋。
雪白纤细的龙鬚麵臥在澄黄油亮的鸡汤里,上面盖著一个煎得边缘焦黄、中间溏心的荷包蛋,旁边还点缀著几根烫熟的青菜,撒著细细的葱花和芫荽。
“三叔,快趁热吃!”狗娃把碗放在王明远面前的桌上,又递上筷子和汤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满脸期待。
王大牛也道:“对,赶紧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王明远拿起筷子,挑起面,麵条极细,却根根分明,在灯光下透著润泽的光。
送入口中,爽滑弹牙,鸡汤的鲜醇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暖熨帖,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他低著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却很认真。
王大牛和狗娃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吃。堂屋里只有王明远吃麵时轻微的吸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这呼嚕嚕的声音,让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清水村,回到了那个低矮的土胚房里。
那时也是这样,呼嚕嚕的吃麵声,带著秦陕口音的閒谈,昏黄的灯光,温暖的烟火气。
那些觉醒前世记忆的慌乱、不安、对未知的恐惧,就在这一碗麵和家人的陪伴里,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踏实和心安。
时间好像重叠了。
王明远抬起头,看著大哥关切的眼神,看著狗娃憨厚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恍惚和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拥有怎样的记忆,在这里,在家人眼里,他就是王三牛,是吃著这碗面长大的王家三郎。
这就够了。
一碗麵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浑身都暖洋洋的,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股从宫里带出来的寒意和恍惚,似乎也被这碗面彻底驱散了。
王明远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恢復了些血色。
“饱了?”王大牛问。
“嗯,饱了。”王明远点头,看著面前空荡荡的大海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狗娃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面……真香。”
狗娃嘿嘿傻笑,挠挠头:“三叔喜欢就好!这鸡是今日才买的,肥著呢,汤熬了足足两个时辰!”
王明远看著狗娃憨厚的笑容,又看看大哥眼中还未完全散去的忧色,心头暖意盈盈。
他想了想,问道:“大哥,爹、娘,还有大嫂和猪妞,快回京了吧?”
王大牛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点头道:“快了,估摸著就这月底。前些日子来信,说虎妞在那边一切都好,身子也养得不错。信里说,就这个月动身。算算日子,路上要是顺当,月底前肯定能到。”
狗娃一听,立刻兴奋起来:“我都一年多没见爷、奶,还有我娘和猪妞了!想死我了!等他们到了,我可得好好做顿大餐!把拿手菜都做一遍!爷肯定想吃我做的红烧肉,奶牙口不好,我得给她燉得烂烂的……”
少年掰著手指头,已经开始盘算菜单,脸上的笑容纯粹而明亮。
王明远听著,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