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臟“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国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倒映著自己惊恐而苍白的脸。
吴曄的笑容,变成方腊最恐惧的景色。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浙闽地区,信奉摩尼教,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人们身边,总能找到信仰这些东西的人。
正如巫蛊之术杀人祭祀的事,大家都能接受,摩尼教虽然被朝廷打压,可是举报摩尼教又没有什么好处,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腊之所以恐惧,是因为吴曄代表的就是朝廷。
而且,他还是代表天下道士的道教首。
杀了他!
这是方腊在以应激之下,最本能的想法。
如果吴曄將他摩尼教的身份揭发,他绝对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是不管脑海里有多少疯狂的想法,他现实中,还是本能的压制自己的衝动,狡辩道:
“先生,草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草民怎么可能信奉摩尼教?”
吴曄一直在观察方腊,从一开始他对自己起的杀意,他就能感受到传说中的大反贼充满血性的一面。方腊此时,虽然只不过是普通的士绅。
可是他那口气,確实和別人不同。
对方的反应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包括方腊想要杀人灭口的本能反应。
以如今吴曄的能力,十个方腊都不是他的对手。
见方腊不承认,他也不生气,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指著他的背后道:
“你的烝不一样,你瞒不过贫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贫道至少暂时並不想清算摩尼教!”
方腊惊魂未定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后,却不明白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定在那里,又羞又怒,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自己的身份。
吴曄却不管他,只是说道:
“摩尼教,以底层的百姓信奉为主,以互助为凝聚力!你能跟那些人一起过来,想来家底还不错,可是却偏偏信了摩尼教!
贫道想来,一来你平日里必然是平易近人,所以才能接触到摩尼教的度师,得以入门!
二来,你最近一定过得很苦!”
方腊见吴曄,感觉跟见鬼了一般。
他在青溪县,也算不得大人物,所以这位路过的通真先生,肯定不认得自己。
可是他却將自己的过往说得分毫不差,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身上有神通。
而且吴曄的说辞,也说中他心中痛处,他接触摩尼教,確实存在不得已的因素。
摩尼教在闽地传播百年,早就融入民俗之中,朝廷虽然禁止,可是民间若有人信摩尼教,大家虽然有所猜测,却也不会揭发。
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摩尼教的信徒,虽然大多数都是底层人没错。
可是若说信摩尼教的人都是底层,也不正確。
百年时间,足够让许多原本底层,信奉摩尼教的家庭,家里出了人才,或者从商,或者从政,慢慢获得了社会地位。
他们也许会和原本的教团切割,也有人悄悄去扶持教团。
可方腊入教却不是如此,他入教完全是被造作局逼的。
自从他被造作局重点关注之后,他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
先是“和买”份额逐年加重给出的价钱却不到市价的三成,还常常拖欠。
接著是各种名目的“科配”,什么“修河钱”、“贡漆银”、“力役折色”,层出不穷。
再后来,乾脆派来“监当官”,直接插手漆园生產,以“供奉御用”为名,强行索要最好的漆液,稍有怠慢,便是一顶“貽误贡奉、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
陈家那位就是想让他死,他也確实生不如死。
换成別人,也许就去求方家大房,带著礼物去陈老爷子那里卖个乖,求放过。
可是方腊性格激烈,他却不愿意屈服,而是苦苦撑著。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出手,借他银钱,助他渡过难关。
也就是这一借,借出了他信奉明王的机缘。
摩尼教讲究秘密集会,他信摩尼教的事情,除了家中妻子等人,其他人並不知晓。
他也知道信奉摩尼教的下场,所以不肯承认。
可是吴曄话里话外,早就將他的身份钉死,吴曄也不在乎方腊承不承认,只是说道:
“如果他们和程县令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你的教友们都会死!”
“摩尼教本就是朝廷点名的邪教,但贫道知道许多人入教,不过是因为活不下去,虽然你们的行为为朝廷所忌惮,却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是如果跟杀人祭祀联繫到一起,那些贫苦的百姓,就真的万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