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无法想像,汴梁城外的世界,居然还有如此残忍的习俗,公然践踏大宋的律法。
这官府不管吗?
还是他们也同流合污了?
吴曄的讲述,也给了赵佶一个参考答案。
程县令那段悲情的控诉,却让皇帝彻底给沉默了。
他身为皇帝,却从未想过地方上的官员,原来面临著如此窘迫的困境?
“岂有此理!”
赵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惹得伺候在一边的太监都抬起头来。
梁师成站在不远处,眼神中闪过明灭不定的光芒,他却不敢跟以前一样凑过去查看。
自从吴曄上次出手之后,他虽然得免死罪,却也一直没有恢復到以往的权势。
赵佶在暴怒之后,却又忍著怒火,將青溪县的內容看完。
直到结合吴曄所言的奏状,想要临时兵权的时候。
赵佶心头的热血,才真正沸腾起来。
昔日祖天师入川,伐巫坛,灭邪师,立盟约,为道教奠定基础。
今日先生明显也被那杀人的事件,激起来心头的血性。
伐坛破庙,以警示眾人。
以道士为天兵,却伐巫坛,破巫法!
对於一个道教徒而言,那是一种带著使命感的战爭。
他想都不想,直接起笔,御笔亲书,写了一个准字!
可是当真正可是当真正要落笔时,他又顿住了。
一股冰凉的、属於帝王的理智,瞬间浇熄了那股因宗教热忱而沸腾的热血。
“伐坛破庙……以道正俗……”
赵佶放下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
吴曄的提议,从道君皇帝的角度,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让他心潮澎湃。他甚至能想像出自己支持下的“神霄道兵”涤盪淫祠、匡正风俗的壮阔画面,那將是载入道史的功业,不逊於祖天师。
但,他是大宋的皇帝。不仅仅是道君皇帝。
“暂假临机之权”、“许臣训导道眾”、“事毕即还兵权”……吴曄在奏疏中措辞谨慎,反覆申明这只是临时、局部的权宜之计,且有明確的范围和目標。
可赵佶深知,事情一旦开了头,后续的发展,未必能完全控制。
兵权,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道士组成的、名义上只为“伐淫祠”的武力,那也是兵权。大宋自立国以来,对兵权的忌惮和防范,早已刻入骨髓。
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故事,歷代帝王耳提面命。
允许一位备受宠信、本身就有“通真达灵”之能的国师,在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东南之地,组建一支听命於他个人的武装力量,哪怕只是不到一百个道士,这……真的妥当吗?
赵佶放下笔,左右踱步。
吴曄掌兵的本事,赵佶毫不怀疑。
他其实也明白,宗泽跟何蓟那场胜利,其实背后站著的就是吴曄。
天蓬兵法,如今成为大宋练兵的基本操作。
禁军这些日子精气神的提升,赵佶也看在眼里。
先生对於大宋,那真是无私奉献,日月可鑑。
那么他这次主张伐坛破庙,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先生可曾害过朕?”
“先生可曾利用他的权柄,中饱私囊?”
“先生可曾利用朕对他的信任,任用奸佞?”
赵佶捫心自问,他想起吴曄的过往,先生对他,那是真的全心全意。
蔡京,王蹦,梁师成,高俅,这些人跟了他多年,也是他平日里很喜欢的臣子。
但哪怕在宋徽宗最信任他们的时候,他也明白大家彼此的关係,就是相互利用的。
那些人在他身上有所图,可是吴曄图啥呢?
没错,吴曄確实因为他获得了无上的地位,可他平时那种表现,也没有將他手中的权势变现。就连他推荐的两个人,赵佶也心知肚明。
无论是宗泽还是李纲,都不是会因为吴曄举荐他们而跟他结党的人。
所以这样的人,赵佶他有什么不可信任的?
想通此节,赵佶心中那点顾忌,也消失无踪了。
他选择相信吴曄,赵佶拿起笔,亲自给吴曄写了一封特许的御笔!
“梁师成!”
赵佶將这份御笔,交给梁师成处理。
梁师成拿过来一看,浑身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