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锅,烧油。
他用的不是清油,而是切成小块的羊尾脂肪。
当羊尾油在铁锅中慢慢融化,那股醇厚而霸道的油脂香气升腾而起时,所有人的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將羊肉块扔进滚油中。
“刺啦——!”
猛火爆炒。
炒到羊肉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肉香四溢。
然后,他抓起了那些被遗忘在柜子底下的“陈年香料”。
那结块的孜然,那暗红的辣椒麵,还有一勺不知道存放了多久的干黄酱。
当这些充满了“时间味道”的调料,与滚烫的羊油接触的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香味都要古老、沉鬱、更具侵略性的香气,如沉睡的火山甦醒,猛地撞了出来!
这味道,根本不是菜香。
它霸道地闯入鼻腔,在每个人脑海中都勾勒出了一幅尘土飞扬的画卷。
千百年前,丝绸古道,一支疲惫的商队在戈壁驛站旁点起篝火,架上铁锅,烹煮著来之不易的食物。
那味道里,有大漠的风沙,有旅人的疲惫,有对故乡的思念。
更有那个年代,独有的粗獷与豪迈。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股充满了故事的香气,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感觉自己闻到的,不是什么调料。
而是一段活著的,可以被嗅到的,歷史。
林晓的动作没有停。
他將炒好的羊肉倒进一口巨大的砂锅,加入没过肉块的水,和几块拍散的老薑。
盖上锅盖,调到最小的火,开始了漫长的燉煮。
在等待羊肉酥烂的时间里。
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始拉麵。
那团早已“醒”好的麵团,在他手里,仿佛成了一根拥有无限生命力的金色绳索。
他双手翻飞,拉、甩、扯、摔。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野性的、原始的力量美学。
麵条在他的指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最后,竟拉出了一根足以给孩童当跳绳用的,十几米长的“一根面”。
当这场近乎杂技的表演结束时。
那锅羊肉,也到了火候。
锅盖一掀,汤汁已变得无比浓稠,闪烁著红亮的油光。
羊肉更是被燉得酥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便能分离。
林晓將拉好的面下入滚水,几浮几沉便已煮熟。
捞出,沥乾。
盛在一个同样充满了岁月痕跡的粗瓷大海碗里。
然后,他舀起一勺还在咕嘟冒泡的滚烫羊肉,连肉带汤,豪迈地浇在麵条之上。
一碗,粗獷豪放,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大漠红烧羊肉拉条子】,完成。
当这碗面被端上桌时。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谦让。
库尔班第一个抄起筷子,就朝著那碗面发起了衝锋。
当第一口,混合了肉香、酱香、面香的拉条子被吸进嘴里时。
库尔班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双眼失神,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好吃!
好吃到他想把自己的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这才是拉条子!
这才是真正属於这片土地的,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古丽,这个土生土长的新疆姑娘,吃著这碗面,眼眶毫无徵兆地就红了。
她感觉自己吃到的,不是一碗麵。
是她的爷爷,她的太爷爷,她的祖祖辈辈,在那条漫长的古道上,留下的所有风霜,与荣耀。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崇拜与敬畏。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做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食物。
他做的,是歷史,是文化。
是一个民族,刻在血脉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