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逢时笑了:“宋大人这是明知故问。你那同乡,在我府里教书教得好好的,每月三旬,风雨无阻。五个庶子被他管得服服帖帖,连我那嫡出的松儿,如今也日日缠著要和他一起读书。”
宋溪点点头,又问:“方大人觉得此人如何?”
方逢时沉吟片刻,道:“是个难得的人。就是太直了些,有时候说话噎得人难受。”
宋溪笑了:“方大人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他。”方逢时放下茶盏,“这年头,能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宋溪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方大人有没有想过,给他换个差事?”
方逢时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才道:“宋大人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宋溪頷首,不疾不徐道:“绍兴府同知,终究是个佐贰官。陈济之这人,做实事是一把好手,可要想再往上走,光有实绩不够,还得有人提携。方大人既然觉得他好,何不再推他一把?”
方逢时笑道:“方某倒是没想到此事能动用宋大人来替他说项。”
他感慨道,“方大人的运道,当真是叫人艷羡。”
宋溪没有辩解。此事方逢时早晚会知道,何况这次的確是他有求於人。
“宋大人,容方某多问一句,”方逢时道,“陈济之可是有方某没有看出来的过人之处。”否则以宋溪的性子,何至於做到此番地步。
两人来往也有半年之多,可这关係,倒真算不得多好。顶多是相处甚好的同僚。
他想不通,这陈济之怎么就比费尽心思……方逢时瞬息按捺住了情绪。
“方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官场上,除了利益,还能有什么?”宋溪道。
方逢时一愣。
宋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寒风扑面,掀动枝芽。
“我入仕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为利而来,有人为权而往,有人今日称兄道弟,明日便能反目成仇。可陈济之不一样。”
方逢时没有说话。
宋溪转过身,看向他:“方大人,你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算得太精。陈济之不聪明,所以他活得比我们都踏实。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方逢时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宋大人这话,我方逢时记下了。”
宋溪摆摆手,將残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方逢时送他到仪门,忽然道:“宋大人,你我之间,如今算到哪份上了?”
宋溪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大人觉得呢?”
说完,不等方逢时答话,便掀帘进了轿。
半月后,一道公文从布政使司发往绍兴府。
绍兴府同知陈济之,调任嘉兴府通判,嘉兴乃浙北大府,比绍兴更进一层。
公文上盖著方逢时的官印,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此人可堪大用。
陈济之接到公文时,正在方府给几个孩子讲课。
歷时不到一年,连跳两级。这次,他却显得过於平静。
陈济之看著公文上的字,甚至没有多想,似乎早已经料到会有今日。
学堂,最小的那个六岁,怯生生问:“先生,您要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