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秋,凉意渐起。
宋溪从刑部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母亲屋里。
李翠翠正坐在窗下打盹,身上盖著薄毯,手边搁著一碗放凉了的茶。
宋溪轻轻把茶碗端走,换了热的。
李翠翠醒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宝回来啦?饿不饿?娘去给你做饭。”说著就要起身。
宋溪忙按住她,声音拔高一些喊道:“娘,儿吃过了,你坐著歇会儿。”
过了一会,李翠翠才听清楚,哦了一声,又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辨认。
片刻后,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瘦了。衙门里饭食不好?”
宋溪道:“好,就是油水大,吃著腻。”
李翠翠便念道:“那让你屋里人给你做清淡的,別光顾著忙。”
宋溪点头。李翠翠已经不记事了,自也不知道宋溪常是归家同她一块吃饭。
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
李翠翠常常记不得刚吃过饭,记不得自己把东西放在了哪里,记不得哪个孙子已经成了家。
但她从不会忘记宋溪小时候的事。
她说小宝三岁时发了一次烧,嚇得她和他爹两天没合眼。
她说小宝五岁时刚去读书,小小的人挎著布包,一日晨去,晚时才归。
她说这些事时眼睛亮亮的,像在说昨天的事。
宋溪有时想,母亲把一辈子的记性都攒给了从前。
也好,从前那些日子虽苦,但那时候她年轻,父亲还在,大哥二哥都在身边,一家人齐齐整整。
入冬后,李翠翠又病了一场。
风寒不重,但缠绵了半个月,咳嗽不止。
宋溪亲自开方抓药,每日煎好了端到床前,一勺一勺餵。
李翠翠喝了两口嫌苦,皱著眉不肯张嘴。
宋溪说道:“娘,喝了药病才好。”
李翠翠像个孩子似的摇头:“不喝,苦。”
宋溪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哄孩子般的语气:“喝完吃这个。”
李翠翠看了看蜜饯,才皱著眉把药喝了。
这场景被来探病的卫松撞见,堂堂刑部尚书蹲在老太太床前哄著餵药,卫松忍不住笑。
出了门却嘆口气,对隨从道:“宋大人不易。”
第五年开春,李翠翠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
天气暖和起来,她能拄著拐杖在院里走几步了。
宋溪让人在院里向阳的地方摆了一把特製的新藤椅,每日午后归家扶母亲出来晒晒日头。
李翠翠坐在藤椅上,看院里的杏树发了新芽,看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偶尔说一句:“这树是你爹种的。”
宋溪在旁边批阅案卷,嗯一声。
母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待著,谁也不嫌闷。
这年秋天,元儿在书院里被先生夸了。
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勤奋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宋溪听了只是淡淡点头,回家却把这话学给李翠翠听。
李翠翠听不大懂那些文縐縐的话,但听懂了“聪明”两个字,高兴得拍手道:“像小宝小时候!小宝小时候就聪明!”
宋溪眼睛倏地酸了。
第五年冬天,李翠翠越发不爱吃饭了。
人瘦了一圈,脸上颧骨越发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