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心意,確实很厚重。
裴璟行把木料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好料子,雕得也好,谢了。”
人到齐了,苏黎招呼大家入座。
长方形的餐桌,裴璟行坐了主位,柯爱凌和商崇任坐在他右手边,商浩坐左手边。苏黎和商崇霄坐在对面,小柏安挨著苏黎。
开饭前的气氛很鬆弛,大家聊了些家常。
商崇任说了几句亚马逊的经歷,和柯爱凌遇到食人族还有鱷鱼,热带森林確实蛮多危险的。
裴璟行感到愧疚,他知道商崇任和柯爱凌也是为了找他的踪跡才会去的。
柯爱凌笑著说他们还去翻了雪山,和商崇任留下了很多照片。
苏黎给每个人盛了粥,轮到自己那碗的时候,只盛了小半碗。
商崇霄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多吃点。”
苏黎摇摇头,轻声回了句:“后天就手术了,医生让控制饮食。”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餐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柯爱凌放下筷子,拿起红酒杯,站起来。
她没有对著苏黎,而是对著所有人举杯,脸上带著一种温和而篤定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阿黎姐,你真勇敢,我敬你一杯,我和崇任哥到时候陪你一起做手术,我们找最好的医生做,等这个手术做完,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
商浩接话很快,他依然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但话说得很清楚:“对,大嫂说得没错。后面的事儿都肯定水到渠成,安安稳稳。”
商崇任没有站起来,他只是举了举酒杯,看了苏黎一眼,又看了裴璟行一眼。
他的目光在裴璟行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声音不高。
但很沉:“不管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在。
一家人嘛,就是一起扛事的。这个事情,我们觉得对,那就做。”
他们用避开孩子的说法,表达出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
商崇任和柯爱凌刚得知商崇霄找到裴璟行的时候,非常高兴,而后知道裴璟行病入膏肓,又特別难过。
他们还在雪山里面听老人说有一种抗癌效果特別的好的野生草药,所以才停留了更多时间,去找寻摘采。
又各处寻找补品,下了飞机听商泊禹的电话,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路上也查了,中药始终是毒副作用大,治疗效果不明確。
只有胎盘血被医学公认为治疗裴璟行的情况最有效用。
柯爱凌觉得这件事虽然不合常伦,但是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她是苏黎,她也愿意。
生一个孩子就能救一个对自己这么重要的人,又或许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爱情,是一种更珍贵的情感。
柯爱凌理解苏黎,商崇任其实也理解。
商崇任还说:“现在裴哥的情况不乐观,崇霄说他连自己的墓地都弄好了,证明已经不想活了,只有种下一颗希望,一颗会让裴璟行主动產生父爱,和成为精神寄託的希望,如果他是裴璟行,想一想,自己和最爱的女人的孩子,还在等著自己,怎么说都要撑下去。”
柯爱凌点头:“崇任哥,你和裴哥是志同道合,你应该最能体会他的处境,他不是那种会隨意留下一个孩子的人,甚至他已经没有办法去接受和別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病而生育,只有这个人是苏黎,他一切都能接受,他那么喜欢小柏安,对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如果每一天,他一想到以后也有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来到他的身边,声音软软糯糯的叫著他爸爸,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特长都教给他,看著他长大,这种幻想,足以支撑起他快要崩塌的身体。”
商崇任也是这么想:“所以,他们违背道德伦理,去做这个,真的是很值得的,我也支持。”
他们的心意,直白的表达出来。
小柏安正埋头对付一只白灼虾,虾壳剥得满手都是,根本没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举著虾问裴璟行:“伯伯,虾的头能不能吃?”
裴璟行低头看了一眼:“头不能吃,但里面有一点虾黄,你可以尝一尝。”
他把虾拿过来,仔细地掰开虾头,挑出那一点点金黄色的虾黄,用筷子尖递给小柏安。小柏安张嘴接住,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
全桌人都笑了。
苏黎低下头,眼眶有点湿。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端起面前的温水杯,跟所有人碰了一圈。
碰杯的声音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稳稳噹噹的。
商崇霄整个过程没说太多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面前的一盘清炒芦笋吃了大半。
吃到最后,他拿起酒杯,冲在座的人说了声:“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商崇任冲他点了点头。
晚餐结束后,苏黎在厨房收拾,柯爱凌进来帮忙。
两个人並肩站在水槽前,配合默契。
柯爱凌忽然说了句:“你怕不怕?”
苏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只盘子放进去,说:“不怕。该怕的事情已经怕过了。”
柯爱凌没有再问,只是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掌心温热,像在哄一个孩子,又像在给一个並肩的战友递一个信號。
客厅里,裴璟行坐在沙发上,商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商崇任和商崇霄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湖面,一人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说话。
小柏安趴在茶几上,用扭扭绳试图扭一个什么东西,手指翻飞,不到三分钟就扭出一只胖嘟嘟的小羊。
裴璟行也在陪他,扭的是一只黑色的黑羊,还扭了羊角,更加威猛,看起来很像老羊。
小柏安高兴得抱著两只羊满屋子跑,跑到厨房门口冲苏黎喊:“妈妈你看!伯伯扭的小羊和我扭的小羊!”
苏黎蹲下来,认真看了看那两只扭扭绳小羊,笑著摸了摸儿子的头:“宝宝扭的真可爱,跟真的一样。伯伯扭的老气横秋,就像领头羊。”
小柏安得意极了,把两只小羊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说要带去幼儿园给小朋友看。
客人们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商崇任在门口穿外套,忽然转过身来,看著苏黎说了一句:“下周三,爱凌和我都过来,一起去医院。”
商浩从后面探出头来:“加我一个。”
商崇霄站在苏黎旁边,替他媳妇说了句:“不用这么多人,我和裴哥陪著就行。”
商崇任没理他,看著苏黎说:“就这么定了。”
柯爱凌拉开车门,回头冲苏黎笑了一下:“明后天好好休息,別太紧张,小手术而已。”
车子一辆一辆地驶出別墅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湖面倒映著別墅的灯光,风平浪静。
一周后。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在六楼,手术室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