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柏安跪在他旁边,手里攥著一张画。
那是他昨天在画的——一件绿色的毛衣,上面点缀著一只只白色的小羊羔。
画得很漂亮,像是设计师的手笔,但每只羊有个小笑脸。
绿色的草原,白色的羊羔,这件毛衣设计得很不错。
“伯伯,我们就照著这个织。”小柏安郑重其事地把画放在毛线团旁边。
裴璟行拿起画仔细看了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就照这个织。绿色毛衣,白小羊。”
“要一模一样的。”小柏安强调。
“一模一样的。”裴璟行答应他。
小柏安的手很巧,这一点苏黎一直知道。
更震惊的是,裴璟行居然也有这么精细的手工功夫。
他的手指又大又粗,但他能用扭扭绳扭出各种复杂的造型,织毛衣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选了一卷浅草绿的羊绒毛线,手指翻飞,针线穿梭,织得又快又匀。
小柏安在旁边也一起织,两人一起,进度翻倍。
小柏安还说:“这件毛衣送给伯伯,我再画几件毛衣图纸,我们给爸爸、妈妈、大伯、小叔叔、大伯母,都织一身羊毛毛衣。”
“好呀,没问题。”裴璟行说著笑著揉揉小柏安的脑袋。
如果他是以前的他,现在跟商崇霄一定去外面钓鱼了,但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只能在里面织毛衣。
商崇霄为了不引起他的嫉妒也老实的在家里泡可可。
毛衣织得很顺利,绿色的底子像春天的草地,一行一行地在针下延伸开来。
白色的小羊需要用另一种线来勾画,裴璟行会先把白线绕在手指上,然后用小针一针一针地挑出来,在绿色的底子上织出一只只鼓鼓的小羊羔。
他织第一只的时候,小柏安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等那只小白羊完整地浮现在绿色毛衣上的时候,小柏安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它好像真的。”小柏安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凸起的白色小羊。
裴璟行笑了一下,继续织下一只。
苏黎从书页上方看过去,壁炉的火光映在裴璟行的脸上,他的脸色在火光里看起来是暖的。
他瘦了很多,那顶毛线黑帽仍然戴著。
他的手指倒是依然稳,针线在他指间走得行云流水,不像是病人的手。
但他確实是一个病人。
苏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商崇霄端著热可可走过来,先递给苏黎一杯,又端了一杯放在裴璟行和小柏安旁边的茶几上,叮嘱了一句:“烫,等会儿再喝。”
小柏安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件毛衣上。
时间在壁炉的火光里慢了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落地窗上,化成一道道水痕。
毛衣织到了收尾阶段。领口已经收好了,下摆的罗纹也织得整整齐齐,袖口还差最后几行。
绿色底子上,七只白色的小羊羔错落有致地分布著——胸口两只大的,后背两只小的,还有三只沿著下摆排成一行,像是在草地上排著队走路。
“好看。”小柏安满意极了,他把那幅画举起来和毛衣比了比,发现现实中的毛衣比画上还要好看。
裴璟行笑了笑,手上的针继续走。
他织到第八只小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那只小羊刚刚织出一个轮廓,白色的线还在针上掛著。
裴璟行抬起手,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但苏黎察觉到了。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目光落在裴璟行的侧脸上。
“裴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裴璟行没有回答。
他手里的针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毛衣从他膝盖上滑落,绿色的毛线拖在地毯上,那只未完成的小白羊歪在针尖上,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裴璟行?”商崇霄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裴璟行的身体往侧面倾斜,像一个被推倒的人偶,先是肩膀碰到了地毯,然后是头。那顶毛线黑帽从头上滑落,露出下面光裸的头皮和一小截假髮。假髮歪在了一边,露出一道狰狞苍白。
小柏安愣住了。
他跪在地毯上,手里还捏著一个绿色的毛线团,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裴哥!”商崇霄衝过去,蹲在裴璟行身边,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呼吸还有,但很浅很急促,裴璟行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微微涣散,嘴角有轻微的抽搐。
苏黎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
她怀孕之后行动变得迟缓,但那一刻她几乎是衝过去的,一把把小柏安抱起来,转过身,把小柏安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崇霄,打电话。”她的声音出奇地稳。
商崇霄已经在拨號码了。
他一边打电话报地址,一边用另一只手握著裴璟行的手。
裴璟行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弯曲,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手势。
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著。茶几上的两杯热可可冒著白气。
地毯上,那件浅绿色的毛衣散落在地板上,七只白色的小羊羔安安静静地待在绿色的草地上,第八只小羊只织了一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故事。
小柏安趴在妈妈的肩膀上,透过苏黎头髮的缝隙,看到裴璟行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他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伯伯怎么了?”
苏黎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声音平静得像湖面的冰:“伯伯有点不舒服,医生叔叔马上就来。”
小柏安没有再问。他把脸埋进妈妈的脖子里,小手攥紧了苏黎的衣服。手里那个绿色的毛线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滚到茶几底下,绿色的线从毛线团上散开,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弯曲的痕跡。
不到十分钟,外面传来了尖锐的鸣笛声。红蓝两色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客厅的墙壁上旋转著。
急救人员抬著担架衝进来的时候,裴璟行的呼吸已经变得更微弱了。他们给他戴上氧气面罩、连接监护仪、建立静脉通路,动作快而有序。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著裴璟行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
“颅內压升高,需要马上转运。”急救医生简短地下了判断。
商崇霄跟著担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黎一眼。
苏黎怀里抱著小柏安,对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確——你先去,我马上安置完护护就来。
商崇霄跟著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別墅。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