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名下的全部股权、不动產、投资帐户及所有其他形式的资產,由苏黎女士及其腹中胎儿共同继承。
若胎儿未能顺利娩出或出生后未能存活,则由苏黎女士单独继承。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字句。
只有一条一条的法律条文和公证处的印章。
但商崇霄读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苏黎从他手里接过那份遗嘱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像是在按著一个不能被风吹走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苏黎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
商崇霄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都知道。裴璟行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赌局可能输。
但他还是坐在壁炉前织了那件毛衣,还是一针一针地织了七只白色的小羊羔,第八只织到一半的时候倒下了。
他不是抱著必胜的信心去织那些羊的,他只是觉得,即使可能没有结果,有些事也值得做。
苏黎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裴璟行躺在里面,各种仪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点。
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但即使昏迷著,他的表情也不像是痛苦的,更像是累极了之后沉沉睡去的样子。
“我想进去。”苏黎说。
商崇霄去找了值班医生。医生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但苏黎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进去。”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五分钟。”
苏黎换上了无菌隔离衣,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监护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有节奏的气流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输液泵轻微的运转声。
苏黎走到床边,低头看著裴璟行。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不是壁炉火光里的角度,不是走廊阳光里的角度,而是在这间苍白安静的重症监护室里,在所有仪器构筑的生命防线围绕下的角度。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璟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你的遗嘱我看了。”她把一只手放在床沿上,离裴璟行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你写得挺清楚的,法律上没有瑕疵,陆律师做事一向靠谱。你的股权、你的资產、你的所有东西,都给了我和这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要。”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隔离衣和里面的毛衣,掌心贴著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这个孩子是为了救你才来的。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你欠他的,不是你的钱和你的股份,是你的命。
你活著,他才有救你的意义。你不活,你给他的这些东西,他长大了怎么用?
他每花一分钱都会想到,这是他没来得及见面的裴伯伯用命换的。
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地颤了一下,像冬天湖面上冰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璟行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软软地摊开,没有力气。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拇指贴著他的手背,轻轻摩挲著那片因为长时间打针而泛著青紫的皮肤。
“柏安还在等你把那件毛衣织完。第八只小羊只织了一半,他说要一模一样的。
你答应了一模一样的就一模一样的,少一针都不行。
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上哪儿给他找一个能织出一模一样小羊的人?”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似乎变了一下,但也许只是错觉。
“还有商崇霄。”苏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欠人情,你要是走了,他这辈子都还不了你这个人情。你觉得他会好过?”
她把裴璟行的手轻轻放回床上,站起来,俯下身,把脸凑近他的耳朵。
她的肚子微微顶到了床沿,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连监护室里那些灵敏的仪器都未必能捕捉到。
“裴璟行,你答应过我的。”
她直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监护室。
商崇霄等在门外,看到她出来,走上前去。苏黎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商崇霄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监护室里,裴璟行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在睡梦中想要握住什么东西。
当天夜里,裴璟行的颅內压开始下降。
第二天清晨,他的自主呼吸恢復到了足以让呼吸机下调辅助比例的强度。
值班医生在看到早上的检查数据之后,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用了一种很谨慎的措辞:“出现了超出预期的好转跡象。”
苏黎和商崇霄在监护室外守了整整四十个小时。
商崇霄的眼眶开始深深地陷进去,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苏黎在他旁边,困了就靠在他肩膀上打个盹,饿了就吃几口商浩送来的粥。
她没有哭过,一次都没有。
商崇霄有时候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目光始终是清明的,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第三天的下午,裴璟行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正是一天里光线最好的时刻。
冬天的太阳偏南,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那一刻跳出了一个稳定的节奏,像是某个乐章终於在漫长的休止之后重新开始。
商崇霄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站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到裴璟行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几乎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睁开之后迷茫地眨了眨,然后缓缓地转向了窗户的方向,像是在辨认那道照在脸上的光是来自哪里。
商崇霄转身就去找医生。
苏黎站在玻璃窗前,看著病床上的裴璟行。他的眼睛在寻找什么,慢慢地从窗户的方向转了回来,转到了玻璃窗这边,然后停住了。
隔著玻璃,裴璟行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