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呼啸著驶入雪夜,红蓝灯光在白色的世界里撕开一条路。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苏黎抱著小柏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救护车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大片的雪花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小柏安抬起头,看著妈妈的脸。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红的,小声说:“妈妈,伯伯怎么啦?”
苏黎低头,把脸贴在儿子温热的头顶上。
“没事的,”她说,声音轻轻的,“等伯伯回来,再和你一起织毛衣。”
她抱著孩子转过身,走回壁炉前的地毯上。
她弯下腰,把那件掉在地上的绿色毛衣捡了起来。
毛衣上落了一小片壁炉的灰,她用手轻轻掸掉了。
然后她把毛衣叠好,把针也捡起来,连同那颗散开的绿色毛线团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
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第八只小羊还掛在针尖上,静静等待著下一针。
壁炉的火渐渐弱了下去,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窗外大雪无声,整个湖区別墅都安静下来。
急救车在雪夜里疾驰,红蓝灯撕开浓重的夜色。
商崇霄坐在车厢一侧,一只手握著裴璟行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按在担架的金属护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隨车医生在监护仪滴滴的响声中快速操作著,车载呼吸机的气囊有节奏地起伏。
每一下都像是在替裴璟行完成他自己已经无法完成的呼吸动作。
“颅內压持续升高,已经出现脑疝前兆。”
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就这么大,商崇霄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医院,裴璟行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再次亮起来。
但这一次,它不是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灯,而是一道沉重的闸门,把所有人隔绝在外。
商崇霄站在手术室门口,大衣上还沾著救护车里的消毒水味。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黎发来的消息:“柏安睡了,我现在过来。”
他本想回復“你別来,你怀著孕”。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好。”
他知道拦不住她。
商崇任、商浩、商般若很快就到了。
商崇任和商浩是从一个商务饭局上直接赶来的。
商般若裹著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眼眶红肿。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黎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穿著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
肚子在宽鬆的羽绒服下面不明显,但她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著腰,姿势里带著孕妇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她在走廊那头站了一秒,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商崇霄面前。
“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商崇霄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黎没有再问,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下来,头髮有些乱,
显然是匆匆出门时隨手扎的。商崇霄伸手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都是一样的冰凉。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淡。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口咽不下的苦药。
商般若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
商浩靠在墙上。商崇任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在窗户边站定,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
第二天七点刚过,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著一种疲惫而郑重的神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颅內压暂时控制住了,但情况不乐观。”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去。
医生继续说,肿瘤进展的速度超过了预期,脑干区域已经有了明显的压迫跡象。
术后是否能甦醒、醒来后功能保留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医生最后说,“如果他能醒过来,就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
苏黎站在商崇霄身边,她的脸很白,但表情很安静。
商崇霄转头看她,她把目光从医生脸上收回来,看著他,说了一句:“他会醒的。”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裴璟行被推进了神经外科的重症监护室。
隔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著厚厚的纱布,各种管子和导线从他的身体延伸到周围那些闪著灯光的仪器上。
呼吸机还在工作,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缓慢而不规则。
医院走廊里的光线从白炽灯的惨白变成了窗户外透进来的灰蓝。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有一层极淡的橘粉色,像是冬天在用最低的温度煮一壶永远不会沸腾的黎明。
商崇霄让商崇任带商般若先回去休息,商崇任说留下,商崇霄冲他摆摆手:“都回去先休息一下,大家都熬了一整夜,有事我打电话。”
商崇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走之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廊里只剩下商崇霄和苏黎两个人。
上午九点,律师到了。
来人姓陆,四十多岁,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著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陆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著红色的火漆印。
他把信封放在商崇霄面前,说:“裴先生在四个月前委託我做了这份遗嘱的公证。”
商崇霄低头看著那个信封,没有接。
“他知道?”
商崇霄拆开了信封。
遗嘱的內容不长,措辞严谨而冷静,每一个条款都写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