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本心
那道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道袍上绣著细密的剑形符文。
那些符文已经暗淡,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頜蓄著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背后,背著一柄长剑。
长剑没有剑鞘,就那么赤裸裸地背在背上,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裂纹中依旧流转著淡淡的剑光。
他看著楚铭,开口。
声音如同闷雷,从极远处滚来,在虚空中迴荡。
那声音中带著审视,带著警惕,也带著好奇。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楚铭目光平静。
“楚铭。”
那道人眉头一皱。
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上下打量著楚铭,目光从楚铭的脸扫到他的肩,从肩扫到他的手,从手扫到他周身繚绕的那层灰金色光芒。
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层薄薄的火焰,在楚铭体表缓缓流转。
“楚铭?”道人的声音中带著疑惑,“没听说过。”
他顿了顿,抬手,掌心朝上。
一柄长剑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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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剑通体由纯粹的法则之力凝聚,剑身呈半透明的青色,表面流转著密密麻麻的剑形符文。
那些符文在剑身上急速旋转,每转一圈,剑身的锋芒就锐利一分。
剑尖处,隱约可见一点寒芒在闪烁,那寒芒虽小,却让周围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道人握紧长剑,剑尖直指楚铭。
“想进试炼场深处,先过本座这一关。”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那股气息锋锐如新刃,凌厉如寒冬,从擂台上席捲而出,像一柄无形的巨剑,朝楚铭当头斩下。
楚铭没有废话。
他一步踏上擂台。
脚掌落在擂台表面的瞬间,一股沧桑古老的气息从脚底涌上来。
那是无数强者在这座擂台上留下过的痕跡,有战斗的余波,有陨落的悲鸣,有胜利的欢呼,有失败的嘆息。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神识中短暂地响起,然后消散。
那道人没有等他站稳。
抬手就是一剑。
剑光从长剑上激射而出,呈半月形,足有百丈之长。剑光所过之处,虚空被斩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边缘闪烁著诡异的七彩光芒。
裂缝內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有风声从裂缝中涌出。
那是虚空被撕裂后,內部混乱法则外泄的声音。
楚铭侧身。
剑光从他身侧掠过,近到能感受到剑光边缘的锋芒。
那锋芒刺得他皮肤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脸上。
他没有眨眼,只是微微侧头,看著那道剑光继续向前,斩在擂台外一颗飘浮的碎片上。
那碎片有千丈之大,像一座小山,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
剑光斩在碎片上的瞬间,没有轰鸣,没有爆炸。
碎片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切中,从中间无声地裂开。
裂口光滑如镜,能清晰地看到內部的纹理。
然后,裂口向四周蔓延,像蛛网般密布整颗碎片。
“咔嚓。”
一声轻响。
碎片轰然崩塌。
千丈大的山体,在崩塌的过程中化作无数细小的碎块,碎块又在虚空中继续碎裂,最后全部化作齏粉。
齏粉在虚空中飘散,像一片灰色的雾,很快被远处的法则风暴捲走,消失不见。
一剑之威,足以碎山。
楚铭收回目光,看向那道人。
那道人也在看他。
道人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
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再次举起。
但楚铭先动了。
他抬手,一道剑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剑光很细,只有手指粗细,但凝实得如同实质。
剑光呈灰金色,表面流转著无数细小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剑光中急速旋转,每转一圈,剑光的锋芒就锐利一分。
剑光射向那道人,速度极快。
快得那道人只来得及抬起长剑格挡。
“鐺!”
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那道人手中的长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符文疯狂跳动,像在拼命抵抗那道剑光的侵蚀。
但剑光太强了,强到那些符文只支撑了一息就开始崩解。
一枚符文炸裂,两枚,三枚————符文炸裂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咔嚓。”
那柄由法则之力凝聚的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剑在空中旋转著飞出去,一边飞一边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
那道人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愣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楚铭。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
他的声音颤抖,像看到了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楚铭看著他,淡淡道:“剑宗祖师断剑上的剑意。你应该认得。”
那道人瞪大眼。
他死死盯著楚铭指尖残留的那道剑光,盯著那剑光的形態、那剑光的气息、
那剑光中流转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太熟悉了,那是剑宗失传了三万年的、只有开宗祖师才会的剑诀。
“祖师————”他的声音更颤抖了,“祖师预言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完。
因为楚铭的剑光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
那道人的身形瞬间暗淡。
从胸口开始,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透明向四周蔓延,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
他的面容在透明中变得模糊,但他的嘴角,却勾了起来。
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欣慰,也有终於可以放下一切的轻鬆。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原来如此————”
他看著楚铭,眼中的审视和警惕全部消散,只剩下温和。
“去吧。本座不拦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化作光点。
那些光点呈淡金色,从他消散的位置飘散出来,像无数只萤火虫,在擂台上方缓缓飞舞。
它们飘得很慢,很轻,像不捨得离开。
光点飘散的过程中,在虚空中留下淡淡的轨跡,那些轨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短暂的图案。
那是一个中年道人的背影,负手而立,背对著世人,像在守护著什么。
然后图案消散。
光点没有飘远,而是缓缓下沉,融入擂台深处。
擂台表面,那些乾涸的血跡开始发光。
血跡从黑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然后化作一道道血色的纹路,在擂台表面游走。
那些纹路匯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符文。
符文亮起,金光从符文中涌出,在擂台上方凝聚成一道金色的阶梯。
那阶梯从擂台边缘延伸出去,通向虚空深处。
每一级阶梯都由纯粹的金光凝聚,半透明,能看到阶梯下方的黑暗。
阶梯两侧,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两排灯笼,照亮前方的路。
楚铭踏上阶梯。
脚落在第一级阶梯上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那不是实体,但比实体更真实。
那是秩序道祖留下的法则余温,歷经三万年不散。
他一步步向上。
身后,那座擂台开始暗淡。
擂台上的人影早已消散,那些血跡也恢復了原本的黑色,那些符文也熄灭了。
整座擂台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中,等待著下一个挑战者。
但下一个挑战者,不会再来了。
因为三万年来,能踏上这座擂台的,只有楚铭一人。
第二层。
这里的景象与第一层相似。
同样的黑暗虚空,同样的无数擂台,同样的一道道人影。
但那些人影的气息,比第一层更强。
不是强一点,而是强了一个档次。
那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在虚空中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踏入者的心头。
最前方的一座擂台上,盘膝坐著一个光头大汉。
他的身形魁梧,足有丈二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他穿著一身破烂的袈裟,袈裟原本应该是金黄色的,但此刻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袈裟上到处都是破洞,破洞边缘的丝线鬆散著,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佛珠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著淡淡的佛光。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降魔杵。
降魔杵有手臂粗细,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经文。
他的面容慈祥。
圆脸,大耳,厚唇,眉毛又浓又密,像两把刷子。
但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却锐利如刀。
他看著楚铭,目光从楚铭的脸扫到他的胸,从他的胸扫到他的手,然后落在他周身繚绕的那层灰金色光芒上。
目光停在那里,看了很久。
“贫僧万佛宗第十八代主持,法號空见”。
,他的声音低沉,像钟声,在虚空中迴荡。
那声音中带著佛门的慈悲,也带著佛门的威严。
楚铭踏上擂台。
空见没有动。
他依旧盘膝坐著,手中的降魔杵横放在膝上。
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那双眼睛中,倒映著楚铭的身影,也倒映著別的东西。
“施主身上有深渊气息。”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虽已净化,但残留的因果还在。”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点。
指尖,一点金光亮起。
那金光很微弱,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但它亮起的瞬间,周围的虚空剧烈震颤。
震颤中,无数画面从金光中涌出,在虚空中展开。
那些画面,铺天盖地。
成千上万张面孔。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的穿著华服,有的穿著布衣,有的赤身裸体。
他们的面容各不相同,但表情是一样的。绝望。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望。
他们被困在黑暗中。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