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包裹著他们,缠绕著他们,吞噬著他们。
他们在黑暗中挣扎,拼命向外爬,但每一次爬出一点点,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去,拖入更深处。
他们张开嘴,无声地尖叫。
那尖叫没有声音,但楚铭能“听”到。
那是一种尖锐的、刺穿神魂的嘶吼,带著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他们伸出手,拼命向上够。
那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手指在黑暗中挥舞,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但没有人拉他们。
他们只能看著自己,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从脚开始,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到腰腹,到胸口。
每吞没一寸,他们的挣扎就弱一分。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
那张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著最后一丝光。
那光在慢慢熄灭,像一盏油尽的灯。
然后,连脸也被吞没。
画面消散。
新的画面浮现。
又是新的面孔,新的绝望,新的挣扎。
周而復始,没有尽头。
空见收回手,看著楚铭。
“施主若证道,如何对待这些生灵?”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楚铭耳中。
楚铭看著那些画面,看著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面孔。
那些面孔在画面中一张接一张浮现,一张接一张消失,像永不停息的潮水。
他淡淡道:“杀尽深渊,他们自然解脱。”
空见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著惋惜。
“杀尽?深渊无穷无尽,如何杀尽?”
楚铭看著他,道:”那就杀到它们不敢再来。”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
空见愣住了。
他瞪著眼,看著楚铭,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双锐利的眼睛中,闪过惊讶,闪过思索,闪过恍然,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中,那些画面还在继续播放。
一张张面孔浮现,一张张消失,无声地尖叫,无声地挣扎。
然后,空见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
之前他的笑,是礼貌的、疏离的、带著佛门高僧特有的超然。
但这个笑容中,没有超然,只有释然。
“好一个杀到它们不敢再来”。”
他的声音中带著感慨。
“贫僧修佛三万年,渡人无数,却从未想过这个答案。”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横放在膝上的降魔杵。
降魔杵表面的经文在微微发光,那些经文他念了三万年,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
但此刻,那些经文在他眼中,有了新的意义。
“渡,不是唯一的慈悲。杀,也可以是。”
他抬起头,看著楚铭。
“施主的道,比贫僧更直接,也更有效。”
他起身。
那魁梧的身形站起来的瞬间,整座擂台都在微微震颤。
他双手合十,对著楚铭深深一礼。
那礼很深,深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袈裟从肩上滑落,露出他古铜色的脊背。
那脊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
有刀伤,有剑伤,有烧伤,有冻伤。
那是他三万年修行中留下的痕跡,每一道伤痕都代表一次战斗,一次渡人,一次失败。
“贫僧,服了。”
他直起身,看著楚铭。那张慈祥的脸上,此刻满是笑意。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比第一层那道人消散时的更加明亮,更加浓郁。
它们从他身上飘散出来,像一片金色的雾,在擂台上方缓缓瀰漫。
他的面容在消散中依旧清晰。
那双眼睛,依旧看著楚铭。
“去吧。”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楚铭读出了那两个字。
然后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那些金色光点在虚空中飘散,久久不散。
它们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翩翩起舞。
每只蝴蝶的翅膀上,都隱约可见一个细小的“卍”字在闪烁。
光点缓缓下沉,融入擂台。
擂台表面,那些乾涸的血跡开始发光。
与第一层一样,血跡变成血色纹路,纹路匯聚成符文,符文亮起,金光涌出,凝聚成一道金色的阶梯。
阶梯通向更深处的虚空。
楚铭踏上阶梯,继续向前。
第三层。
这里的擂台更少。
不是成千上万,而只有数百座。
但每一座擂台上站著的人影,气息比前两层强了数倍。
那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威压,压得虚空都在微微颤抖。
最前方的擂台上,站著一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面容清丽,五官精致,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她的长髮披散在肩上,髮丝在虚空中轻轻飘动,每一根髮丝都流转著淡淡的光芒。
她周身繚绕著轮迴法则的光芒。
那光芒呈七彩之色,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轮迴通道。
通道中,隱约可见无数生灵在轮迴中穿梭,从生到死,从死到生,永不停息。
她看著楚铭,没有说话。
但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要考验的,是执著。
楚铭踏上擂台。
那女子抬手,虚空中浮现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著粗布麻衣,手持一柄普通的铁剑,站在一座普通的山丘上。
他的对面,是一头深渊生物。
那生物体型庞大,足有十丈高,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甲,口中喷吐著黑色的火焰。
年轻人衝上去。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刺在那生物的身上,但只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生物一爪拍下,將年轻人拍飞。
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血,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执著。
画面消散。新的画面浮现。
同样的年轻人,同样的深渊生物,同样的战斗。
但这一次,年轻人的剑更快了。
他一剑刺入生物的鳞甲缝隙,生物惨叫,黑血喷涌。
但生物的反击也更猛了,一爪將年轻人的手臂撕断。
年轻人没有退。他用另一只手捡起剑,继续刺。
画面消散。新的画面浮现。
一次又一次。
年轻人断了一条手臂,断了两条手臂,断了一条腿,断了两条腿。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有的伤口深可见骨,有的伤口已经化脓。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变过。
最后,画面中,年轻人躺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四肢只剩下一条手臂,那只手臂还握著剑。
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能看到里面的心臟在缓慢跳动。
他的眼睛,依旧睁著,看著那头深渊生物。
那头生物也看著他。
它的身上同样布满了伤痕,有的伤口还在流血。
它喘著粗气,眼中的凶光已经变成了恐惧。
它转身,逃了。
年轻人看著它逃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画面消散。
那女子看著楚铭,开口,声音清冷。
“此人一生执著於斩杀深渊,为此付出了所有。你可曾有过这样的执著?”
楚铭看著她,道:“有。”
“是什么?”
“活著。”
那女子眉头微挑。
“活著?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楚铭淡淡道,“活著,才能做该做的事。死了,什么都没了。
,那女子沉默。
她看著楚铭,目光中闪过思索。
然后她点头。
“你说得对。活著,才是最大的执著。”
她说完,身形开始消散。
那消散的方式与前两人不同。
她的身形不是化作光点,而是像一幅画被慢慢擦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她的面容在透明中依旧清晰,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看著楚铭。
“去吧。你的执著,比任何人都纯粹。”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彻底消失。
金色阶梯再次浮现。
楚铭踏上阶梯,继续向前。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一层一层,楚铭闯过。
第七层,他遇到一名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袍,面容稚嫩,但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座擂台都在颤抖。
他考验的是“本心”。
他问楚铭:“你的本心是什么?”
楚铭答:“变强。”
少年问:“变强之后呢?”
楚铭答:“做想做的事。”
少年问:“想做的事是什么?”
楚铭答:“让该活的人活著,让该死的死去。”
少年笑了,说:“好。本心纯粹,不掺杂念。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