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狄浩的车停在海边公路外侧。
这条路白天有游客和赌场客人的车,到了晚上反而空了许多。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灯光落在海面上,被风一吹,碎成一片。远处是西港高楼和赌场招牌,近处只有海浪拍石头的声音。狄浩第一次找老冯接活,也是在这附近。老冯喜欢这种地方,前后看得见,旁边能走,出事时车一掉头就能进小路。
老冯来得很准时。
他还是那件深色外套,口罩拉到下巴,身边只带了一个人。狄浩没有下车,孙伟坐在副驾驶上,先看了一眼后视镜,才推门下去,把后座车门打开。
老冯坐进来,车门关上。
狄浩看著他:“人呢?”
“没追到。”老冯说。
车里安静了一下。
孙伟站在车外,没有靠近。狄浩也没有立刻发火,只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裤线。老冯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狄浩在等他把话说完。如果他只带回一句“没追到”,今天这趟就不该来。
老冯继续说:“人往东走,中间换过几次车,后面断了。我查到一点別的。”
“说。”
“那天冲我仓库的人,不像临时找的。”老冯语气不重,“敢在西港动我的仓库,不是几个小枪手敢干的事,背后肯定有人……”
狄浩没有接话。
老冯知道他听得懂,又补了一句:“西港和狄总有过节,手里又能叫动这批人的,没几个。”
这句话已经够了。
老冯没有说刘洋的名字。说出来,就等於把自己按到狄浩这边。可不说,又能让狄浩听明白。西港这个圈子大也大,小也小。敢碰狄浩园区的人不多,敢在事后冲老冯仓库灭口的人更少。再往上数,能让老k这种中间人递活,又能让下面老手去断口的人,狄浩心里自然有名单。
狄浩终於开口:“你確定?”
“不能说確定。”老冯回答得很快,“我只能说,这事不乾净。不是外面几个狗推自己闹出来的。你要再让我往下查,我可以查,但价钱和风险要另算。”
狄浩看了他一会儿。
老冯这个回答很滑,却也符合他的身份。这样的人不会替別人把话说死。说死了,就要负责。老冯只负责把路指出来,至於狄浩往不往那边走,那是狄浩自己的事。
狄浩从旁边拿起一张卡,放到两人中间。
“尾款。”
老冯没有马上拿:“人没抓到。”
“活你接了,也查到了东西。”狄浩说,“之前说好的钱,照给。”
老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他和狄浩合作这几年,最看重的就是这点。狄浩心狠,但不赖帐。很多老板出事时急得像要把天买下来,事后又嫌办事的人没把命卖够,能扣一分是一分。狄浩不会。没抓到人,是没抓到人,可老冯把该带的话带到了,狄浩就按约定给钱。
这不是讲义气。
这是告诉老冯,下次还可以接他的活。
老冯把卡拿起来,放进怀里:“狄总讲究。”
狄浩淡淡说:“后面有消息,再找孙伟。”
“好。”
老冯推门下车,没再多说一句。
孙伟等他走远,才重新上车。他没有问车里谈了什么。车子沿著海边公路往回开,狄浩一直没说话,直到快进市区,才吩咐:“回公司。”
狄浩的办公室在酒店式公寓顶层。
楼下那几间明面公司晚上还亮著灯,前台换了人,走廊尽头两道门照旧关著。孙伟跟著狄浩进去,关门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一边等。狄浩脱下外套,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车流。
“他没说名字。”狄浩自言自语的说。
孙伟明白这个“他”指老冯。
“但意思很清楚……”孙伟说。
“清楚没用。”狄浩转过身,“没有证据,刘洋不会认。”
孙伟沉默了片刻:“马上就是季度会了。陈总也会来,到时候几边负责人都在。如果把三號园区这件事拿到会上说,至少能让陈总知道有人在搞小动作。”
大子集团每个季度都会开一次內部会。
这个会名义上是各地区匯报数字,实际就是给陈至看谁还能挣钱,谁最近麻烦多,谁手里的盘该加人,谁该让点位置出来。电诈这种生意,底下再乱,上面看的还是两件事:钱有没有进来,麻烦有没有压住。谁能让钱进来,又不让麻烦冒出来,谁就有资格拿更多东西。狄浩这几年在西港站住脚,靠的正是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