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街道。
入夜的东京並未沉睡,霓虹灯依旧闪烁,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艺术与现实,有时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皮』而已……』
海野澪的眉头微微蹙紧。
他打开了一点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微凉的空气带著雨后的湿润,真实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些。
家越来越近了。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公寓楼轮廓在夜色中显现,他所习以为常的一切……
……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的瞬间,喜悦的声音便传入耳中,隨后海野澪便看到一只可爱的身影像小山雀般“噠噠”地扑来。
“爸爸!”
闻声,海野澪接住精神抖擞的千岁,將她抱起,隨即哑然一笑:
“小魔王这个点了怎么还不睡觉?”
说著,海野澪抬起食指轻刮千岁小巧的鼻子。
他稍一挪眼便看到了追著小千岁而正走来的结衣,她面带无奈,困意浓浓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小坏蛋一听说你马上到家了,就非吵著要你给她讲故事呢。”
“哦~是这样吗,小千岁?”
海野澪打趣地瞧了瞧千岁。
“我才不是坏蛋!”
而千岁只是嘟嘟嘴,把脸埋到海野澪的肩头,活像粘人的小考拉,固执地撒娇道:
“因为昨天是妈妈讲,今天就轮到爸爸了!”
“好~好~你先乖乖在被窝里躺好,等等爸爸就马上来给你讲故事,好吗?”
说罢,海野澪放下千岁。
千岁也是“嗯”了一声,隨后又“噠噠”地跑开了。
结衣跟在后面,顺手关上门,接过海野澪手里的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
她穿著那件印有小狗图案的睡衣,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夜灯的柔光里。
“要喝水吗?”
结衣问。
“嗯,等会儿我自己来倒。”
海野澪轻轻搂住她,说:
“你困了吧?先去睡吧,乖乖和小千岁一起等我讲故事哦。”
“你真是!”
结衣失笑,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不顾海野澪阻挠,还是去厨房替他倒了杯温水。
他站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看著她的背影——
那纤细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微微踮脚从橱柜里取出杯子,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端著两个水杯走回来,脸上带著那种“你看,我还是倒了吧”的小小得意:
“哼哼~我也要喝的!”
“你呀——”
海野澪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结衣的脸上。
她眼底的困意浓得化不开,却还在努力睁大眼睛看著他。
“快去睡吧。”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软了些。
“嗯……”
结衣应著,却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海野澪放下杯子,重新將她揽进怀里。
结衣顺从地靠过来,脸埋在他胸前,手轻轻揪著他的衣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拥著,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臥室隱约传来的千岁哼歌的声音——
精力充沛的小傢伙大概是在被窝里自娱自乐。
海野澪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说:
“去吧,睡觉。我来给千岁讲故事。”
结衣点点头,终於鬆开手,走向臥室。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关切,有信任,还有一点点俏皮:
“別讲太久,明天她起不来又要闹了。”
他放下杯子,熄灯走进臥室。
门內,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正在床头亮著。
千岁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神采奕奕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
看到海野澪推门,她立刻兴奋地扑腾了两下被子。
“爸爸!快来!”
睡在一旁的结衣也是无奈地替千岁再盖好被子。
“来了来了。”
海野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千岁立刻挪了挪位置,把小身子贴过来,小手抓住他的袖子。
“小千岁今晚要听什么呢?”
他问。
千岁“哗”地把一旁摊开的童话书递上来,开心地喊道:
“这个这个!”
“嗯……《听风的孩子》?”
海野澪照著书上的名字念道。
书页下方,画著一个扎著一个小揪的女孩,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髮,远处是一片灰濛濛的镇子。
千岁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还没听过呢!”
“好~那千岁要乖乖躺好,和妈妈一起做好准备,爸爸要开始讲故事咯——”
闻声,千岁紧张兮兮地瞧了瞧,又接著在被窝里挪了挪,在结衣的怀里找好舒服的姿势躺好。
结衣伸手揽住她,下巴抵在女儿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暖黄的灯光照著母女俩依偎的轮廓,像一幅画。
隨即,海野澪清了清嗓子,儘量以轻柔舒缓的语调念起——
【山脚下的槐花镇已经下了四十九天的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的、黏黏的、怎么晾也晾不乾衣服的雨。
青石板路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晾在院子里的被褥散发著一股霉味,连灶膛里的柴火都潮得点不著了。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檐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盪开涟漪的小坑。
“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啊?”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爷爷在里屋咳嗽,咳得像是要把发霉的肺都咳出来。隔壁的李婶又端著脸盆往外泼水,水泼出去,天上一滴落下来,刚好落进她脖子里。
小满七岁,是整个槐花镇最会听风的孩子。
她能听出风里有几粒种子,能听出远山上的哪棵松树结了新果子,能听出三里外的河涨了多高的水……
但她听不出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爸爸,”千岁忽然开口,“为什么她能听出那么多东西呀?”
海野澪顿了顿,低头看她。
小傢伙的眼睛在夜灯下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因为她是『听风的孩子』啊。”
他轻声解释:
“每个人都有一种特別的本事,有的人会画画,有的人会唱歌,小满的本事就是能听见风里的声音。”
“那爸爸的本事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
海野澪愣了一下。他的本事?做导演?还是……
总觉得想不起来,他稍稍晃了晃脑袋,隨即轻声说:
“爸爸的本事啊……大概是讲故事。你看,爸爸现在不是在给小千岁讲故事吗?”
千岁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那妈妈的本事是做好吃的!嗯……大概?”
结衣闭著眼睛笑了,轻轻“哼”了一声,嘀咕道:
“小坏蛋……!说的这么不確定!”
“那小千岁的本事呢?”
海野澪笑著问。
“我的本事……”
千岁皱著小眉头想了半天,忽又舒展眉头:
“我的本事是让爸爸妈妈开心!”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海野澪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好,那爸爸继续讲咯。”
【直到那天傍晚。
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像谁关掉了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
全镇的人都跑出来,仰著脸看天。
天还是灰的,但一滴雨也没有了。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小满却愣住了。
她听见了风。
那阵风从西边来,穿过镇子中央的老槐树,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嘆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爷爷——”她跑进屋,“风说,雨还会下,更大的。”
爷爷的咳嗽停了。
老人从床上坐起来,浑浊的眼睛盯著小满看了很久。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走吧,”爷爷说,“去西山顶。”
小满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西山。
西山是他们镇的祖坟山,埋著不知道多少辈的先人。但她还是跟著爷爷出了门。
山路很滑。爷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拄著那根老藤拐杖喘半天。小满等得不耐烦,就蹲下来揪路边的野草。
“別揪。”爷爷说,“草也难受著哩。”
“草难受什么?”
“难受水太多。根要烂了。”
小满不揪了。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又亮了一点。不是太阳出来,是云的缝隙里透出一道惨白惨白的光。
“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爷爷停下来,转过身。
小满第一次发现,爷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小小年纪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满,”爷爷说,“你知道这场雨是怎么来的吗?”
小满摇头。
“是有人哭出来的。”
“有人哭?”
“对。有个孩子,住在西山顶上。他哭的时候,天就下雨。他哭得越大声,雨就越大。”
小满愣住了。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
千岁又插嘴了,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呢?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呀。我是千岁,爸爸是爸爸,妈妈是妈妈。”
海野澪看著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
“有些时候啊……”
他斟酌著词句,缓缓地说:
“长大后的人会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比如自己从哪里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了这些,就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就像我忘记玩具放在哪里的时候?”千岁问。
“嗯……有点像,但是更严重。”
海野澪说:
“忘记玩具,找到了就不难过了。但是忘记自己是谁,要再找到就很难了。”
千岁想了想,问:
“那爸爸忘记过自己是谁吗?”
海野澪的呼吸顿了一瞬。
忘记过吗?
“没有。”他最终轻声说,“爸爸一直知道自己是爸爸,是千岁的爸爸。”
千岁眨眨眼,隨后又点点头,示意她的爸爸继续讲。
【爷爷继续往上走。小满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住在西山顶上?哭了四十九天?
“那……我们去找他做什么?”
“让他別哭了。”
“怎么让他別哭?”
爷爷没有回答。
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呼呼的风。
小满竖起耳朵听。风里有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哭声。
她循著声音往前走,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和她差不多大,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蹲在地上,抱著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餵。”小满喊。
那孩子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但让小满愣住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空空的,像是两口枯井。
“你是谁?”小满问。
那孩子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
小满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回头看爷爷。爷爷站在几步之外,拄著拐杖,一动不动。
“爷爷,他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点点头。
“那就帮他找。”
“找什么?”
“找他忘记的东西。”
小满又回头看那个孩子。那孩子也看著她,眼睛里还是空的,但好像多了一点点別的东西。一点点,很小的一点。
“你……”小满想了想,“你还记得什么?”
那孩子想了很久。
“记得……有人喊我。”
“喊你什么?”
“喊我……回家吃饭。”
小满愣住了。
“那你回去啊。”
“回不去。”
“为什么?”
那孩子低下头。
“不知道家在哪里。”】
“好可怜……”
千岁小声说著,又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被喊著回家吃饭,却又不知道家在哪里……一定很著急吧?”
海野澪顿了顿。他看著女儿,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真实的难过。
他安抚著说道:
“所以小满要帮他找呢,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能找到吗?”
“嗯,我们往下听听看……”
【小满忽然有点难过。
她想起自己每天傍晚在镇上疯跑的时候,爷爷总会站在门口喊她:
“小满——回家吃饭嘍——”
那个声音穿过整个镇子,穿过风,钻进她耳朵里,她总能听见。
“你等等,”小满说,“我帮你听。”
她闭上眼睛,竖起耳朵。
风从四面八方来。
从山下吹上来,从山顶吹下去,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
风里有各种声音:有河水上涨的声音,有树叶腐烂的声音,有泥土鬆动的声音,有根须在黑暗里挣扎的声音。
但没有人喊吃饭的声音。
小满听了很久,睁开眼睛,摇摇头。
“听不到。”
那孩子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慢慢走过来,在他俩中间坐下。
“孩子,”爷爷说,“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你哭的时候,山下的人都在淋雨。”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