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愣住了。
爷爷看著他,目光很平静。
“你知道山下有人,你知道他们在淋雨,你知道他们生病了,你知道房子要塌了,你知道地里的庄稼都烂了。你都知道。”
那孩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忘了我自己!”
那孩子终於喊出来:
“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从哪里来,我忘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山顶很安静。
风吹过三人的衣角,发出轻轻的声响。】
“活著是为了什么……”
千岁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很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呀?”
海野澪和半睡半醒的结衣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问出来时,大人可不好回答。
但今晚讲故事的不是结衣,她睁开眼睛,略带狡黠地看向海野澪。
海野澪伸手轻轻捏了捏结衣的脸蛋,任由她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沉默了几秒,他看著千岁,看著她那双还不懂世间疾苦的眼睛,看著她纯粹的、没有被任何阴影沾染过的脸庞。
“活著是为了什么啊……”
他轻轻重复,声音很柔和:
“对爸爸来说,活著就是为了每天能回家,看到小千岁和妈妈。就是为了给小千岁讲故事,陪你们吃饭,看著小千岁一天天长大。”
“就这些吗?”千岁问。
“就这些。”海野澪认真地说,“这些就够了。”
千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
“那……那个孩子活著是为了什么?”
海野澪想起故事里那个孤独的身影,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孩子。
“他要找到这个答案呢。”他说,“我们继续听,看看他能不能找到。”
【小满忽然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爷爷和那个孩子都看著她。
“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听风。听风里有几粒种子,听远山上的哪棵松树结了新果子,听三里外的河涨了多高的水。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我活著是为了什么。”
那孩子愣住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小满说。
“什么事?”
“我爷爷喊我吃饭的时候,我跑回去,那碗饭特別香。”
那孩子看著她。
“我妈给我做的新褂子,穿著特別暖和。”
那孩子还是看著他。
“我跟镇上的人坐在老槐树下面,听他们讲那些讲了八百遍的老故事,我听著听著睡著了,醒过来身上盖著李婶的围裙,特別舒服。”
那孩子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说的这些……”他慢慢地说,“我好像也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给我夹菜。记得……有人给我盖被子。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
“喊你什么?”
那孩子想了很久。
“喊我……阿稻。”
话音刚落,风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声音,而是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小满闭上眼睛仔细听。
然后他听见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风,穿过雨,穿过四十九天的阴云,传来一个声音——
“阿稻——回家吃饭嘍——”
那孩子猛地站起来。
“是我娘!”
“那你回去啊。”小满说。
“可是……”那孩子看著山下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
“走?”
“对,用脚走。”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我陪你走。”
爷爷也站起来。
老人看著这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去吧。”他说。
小满拉著那个孩子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那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你不一起走吗?”
爷爷摇摇头。
“我走不动啦。我在这儿等著。”
小满想说点什么,但爷爷对他摆摆手。
“去吧。记住,往前走,別回头。”】
“为什么要別回头?”千岁问。
海野澪看著女儿,想起这句在很多故事里都出现过的话。
別回头,往前走——好像回头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因为……”他想了想,“如果总是回头看,就会走得很慢。而且,想回去的地方,应该在前面,不在后面。”
“可是那个孩子不知道家在哪里啊。”千岁说,“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有小满陪著他。”
海野澪说,“有人陪著,就不怕走错。”
千岁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小满点点头,拉著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很久。
天还是黑的。路还是滑的。风还是冷的。
但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手越来越热。
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脚步越来越稳。
走著走著,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点光。
“我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
“我想看看山下的样子。”
小满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下过山?”
“没有。我生下来就在山上。”
“那你……”
“我娘每天在山脚下喊我吃饭。喊了七年。”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孩子继续说下去。
“我每天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我不知道怎么下去。这山太高了,太滑了。我怕。”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
他停下来,看著小满。
“但是你在。”】
“但是你在。”
千岁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看向海野澪,眼睛弯弯的:
“就像有爸爸在,妈妈不怕,我也不怕。”
海野澪低头看著女儿,看著她毫无保留的信赖,结衣也又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心里某个地方酸软得厉害。
“嗯。”他轻声说,“爸爸在。”
【小满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挠挠头。
“那……那走吧。”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有一点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是乌云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漏下来一缕金色的光。
那个孩子忽然站住了。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我娘的声音。很近了。”
小满也竖起耳朵。他听见了。从山下,从镇子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一遍一遍地喊——
“阿稻——阿稻——回家吃饭嘍——”
那个孩子开始跑。
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小满差点追不上。
他跑过滑腻的青苔,跑过歪斜的松树,跑过一块又一块大石头,跑过四十九天的雨和四十九天的泪。
然后他跑进了镇子。
跑进了那一声一声的呼唤里。
小满站在镇子口,看著那个孩子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抱著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站著很多人,都在抹眼泪。
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升起来的太阳,是突然一下就亮堂堂地照下来。
小满抬头看天。天蓝得像是从来没下过雨。
她忽然想起爷爷。
她转身往山上跑。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遇见了爷爷。爷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下走。
“爷爷!那个孩子找到他娘了!”
爷爷点点头。
“雨停了。”
“嗯!停了!”
“不止停了。”爷爷说。
“什么意思?”
爷爷看著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很复杂的神情。
“小满,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这座山的山神。”
小满愣住了。
“山……山神?”
“对。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山就跟著他哭。他想起来的时候,山就不哭了。”
小满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他……”
“他娘是最早住在这山下的人。他生下来,山就认了他。但他从小听著娘的喊声长大,心里装的都是山下的人。他想下山,又不敢下山。他不知道该做山神还是该做儿子。”
小满想了很久。
“那他……现在知道了?”
爷爷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那个孩子——阿稻,正站在人群里,被他娘紧紧搂著。
阿稻看见了小满。
他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比刚出来的太阳还亮。
小满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你说他要是想起来自己是谁,山就不哭了。那他以后呢?他以后还要做山神吗?”
爷爷看著她。
“你觉得呢?”
小满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爷爷笑了。
那是一个很舒展的笑,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於笑出来的那种笑。
“小满,”爷爷说,“你听。”
小满竖起耳朵。
风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河水退去的声音,有泥土乾燥的声音,有叶子重新舒展的声音,有根须在黑暗里重新生长的声音。
还有一声一声的——
“阿稻,吃饭了——”
“阿稻,跟娘回家——”
“阿稻,以后天天跟娘吃饭——”
小满听了一会儿,忽然问:
“爷爷,山神也要吃饭吗?”
爷爷没有回答。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小满跟在后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稻还站在那里,被他娘拉著手。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小满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风。
风里有虫鸣,有蛙叫,有树叶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
“谢谢你。”
小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那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孩子,想起他跑下山的样子,想起他扑进娘怀里的样子。
“爷爷。”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是我想的那样吗?”
“哪样?”
“就是……阿稻……”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你听。”
小满竖起耳朵。
风里传来镇子里的声音。有人还在说话,有人在收拾被雨淋湿的东西,有人在互相道喜。
还有一个声音,是从西山顶上传来的。
是风声。
但那风声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风声是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现在的风声是清清爽爽的,像是在唱歌。
“你听见什么了?”爷爷问。
小满听了一会儿。
“听见山在高兴。”
“还有呢?
小满又听了一会儿。
“听见……阿稻睡著了。”
“睡著了?”
“嗯。睡在他娘旁边。睡得很香。”
爷爷没有再说话。
小满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继续吹著,吹过槐花镇的每一个角落,吹过西山顶上的每一棵松树,吹过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好的庄稼,吹过那些刚刚晾出来的被褥。
小满睡著了。
她梦见阿稻在山顶上,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捧著一碗饭,吃得特別香。
梦里的山顶没有雨,太阳照得暖洋洋的。
阿稻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就来了。”
“来,吃饭。”
阿稻把碗递给他。
小满低头一看,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著两块红烧肉。
她接过碗,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特別香。】
海野澪合上书,声音轻轻落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千岁没有出声。
他低头一看,小傢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手还碰著他的袖子,但已经鬆开了,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结衣也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困意,有满足,用口型无声说著“你讲得不错”。
海野澪轻轻抽出手,替千岁掖好被角。
小傢伙在睡梦中嘟了嘟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结衣揽住她,闭上眼睛。
海野澪坐在床边,看著母女俩安睡的轮廓。
夜灯的光晕笼罩著她们,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结界。
晚安。